“嘎——吱——轰隆……”
那扇圆形铁门发出粗粝、沉闷的噪音,仿佛巨兽不情愿张开的咽喉。
金属与金属、金属与海水之间嘈杂的摩擦与挤压声,在这完全被水充斥的密闭空间里被放大、扭曲,形成一种令人牙酸的背景音。
前方的大门,在液压系统的推动下,抗拒着数百米深的海水压力,徐缓地、一寸寸地向一侧滑开。
率先撞入白酒头盔面罩视野的,并非臆想中一望无际、充满深渊孤独感的广袤大海。
而是一个庞然大物。
一个近在咫尺、填满他整个前方扇形视野的、沉默的钢铁山脉。
那是“北卡罗来纳”号攻击核潜艇巨大艇身的一部分。
距离近到他几乎能看清消声瓦上细微的纹路和附着的水生物。
幽暗的海水中,潜艇漆黑的舰体向两侧无尽延伸,向上没入头顶的黑暗,向下潜入脚底的深渊。
它静默地横亘在那里,没有生命,却散发出比任何活物都更令人心悸的存在感与压迫感。
这不像是地球生物的感觉。没有眼睛,没有口器,没有运动的姿态。
但它庞大、复杂、精密,由无数人类智慧与工业力量凝结而成,此刻却成了深海环境中一个绝对的、冰冷的客观存在。
这种感觉,就像是二维平面的蚂蚁第一次真正“看见”并理解三维生物的轮廓,第一次感受到那个超越自身认知维度的、庞大而无法理解的世界的冰山一角,所带来的并非好奇,而是最原始的本能战栗与认知颠覆的眩晕。
这还是白酒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以如此渺小的视角,正面凝视着潜艇这座人类工业的巅峰造物。
在陆地上,在船坞中,它是雄伟的;
但在数百米深、光线微弱的北大西洋海底,从一扇小小的舱门望出去,它实在是太像一个怪物了——一个沉睡的、无心的、却能在不经意间将靠近者碾为齑粉的钢铁怪物。
那冰冷、坚硬、毫无生气的质感,透过海水和面罩,直接撞击在他的意识深处。
让白酒都不禁下意识地,操纵着沉重的压力服,向后退缩了半步。
金属靴底在舱底格栅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操纵室内,布莱索舰长紧盯着屏幕上的计时器和声呐图,眼神锐利如鹰。
就在白酒出舱信号传来、舱门完全开启的瞬间,他对着话筒,用尽力气吼道:
“就是现在!开始转向!右满舵!”
“是!长官!” 舵手几乎是吼着回应,双手猛打舵轮!“所有人,右满舵!”
操纵室内的所有船员,在这一声令下,如同精密机器上的齿轮,瞬间协同动作。
控制台前的身影绷紧,指令在空气中飞快传递。
庞大的“北卡罗来纳”号,这头深海巨鲸,在同一时间内,其尾部的巨大舵面开始向右猛烈偏转!
艇身内部传来低沉的、结构承压的呻吟,整艘潜艇开始以与其庞大体型不相称的灵巧与决绝,在海水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弧线!
布莱索看着屏幕上代表艇身姿态的曲线剧烈变化,又瞥了一眼那个刚刚离开母艇、在深海中渺小如尘的光点。
低声喃喃道,声音淹没在潜艇转向带来的各种噪音和船员的报告声中:
“祝你好运了,白酒。”
储水舱出口外,深海。
白酒刚刚稳住因潜艇突然转向而产生扰动的身体,他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是布莱索在为他创造机会,也是在执行“调虎离山”。
他没有时间犹豫。
他腿部与背部的微型推进器一个蓄力,喷出短促而强劲的水流。
黑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北卡罗来纳”号腹部那敞开的“伤口”中射出,朝着侧前方那片孤寂、黑暗、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大海深处,眺望而去。
然而,他低估了这头“钢铁巨鲸”在深海机动时搅动起的无形之力。
就在他脱离潜艇遮蔽的瞬间,一股因艇身剧烈转向而产生的、混乱而强大的海底暗流与尾流扰动,如同无形的巨掌,猛地拍击在他渺小的躯体上!
“呃!” 白酒闷哼一声,感觉就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侧面撞击!
沉重的马克七型压力服在这自然与机械共同造就的伟力面前,依然轻如飘萍。
他瞬间失去了对姿态的控制,被水流裹挟着,打着旋向一侧抛去!
在这失控的翻滚中,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绝望地感受到潜艇的长度之巨,以及其转向时带动的海水体积之雄浑可怖。
那不是一个物体在移动,而是一座钢铁山脉在搅动整个水域!
与之相比,他自己,连同这身昂贵的高科技潜水服,都渺小得可怜。
同时,借着压力服头灯摇晃扫过的光束,看着周围那漆黑、浓稠、仿佛有生命般流动压迫的深海,白酒也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在这颗星球上最极端、最神秘、最不被人类掌控的自然领域面前,个体的力量、技巧、意志,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在强大的自然与机械的合力面前,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转动的方向与速率,只能像一片落叶,被狂暴的秋风吹卷。
“不能撞上艇体!”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一旦以这种速度撞击在潜艇坚硬的消声瓦或任何凸起上,即便压力服不立刻破损,内部的他也必然受到重创。
白酒咬紧牙关,强忍着头盔内hUd疯狂闪烁的警告和身体传来的不适,凭借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敏锐察觉力与对流体动态的直觉,在身体翻滚的某个微妙间隙,用尽全身力气,操纵四肢的调节推进器做出一个极其冒险的逆向微调。
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身体在翻滚中产生了一丝偏转。
“砰!”
一声沉闷的、通过水体传导的撞击感传来,但并非正面的猛烈碰撞。
他的侧肩和背部,擦着潜艇光滑的艇体边缘掠过,带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和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他成功规避开了最致命的正面撞击,朝着一侧翻滚而去。
惊魂未定,还未等他松一口气,调整姿态,一个更令他绝望的事实,如同最深的噩梦,猛地撞入他的视野。
在他被水流抛离的方向,在头灯乱晃的光束边缘,那个刚刚完成部分转向的、庞然大物般的潜艇尾部,正以相对速度,朝着他直面、加速“冲撞”而来!
不,不是冲撞。潜艇并非有意针对他。但在深海,在这相对运动和水流扰动的复杂作用下,那巨大、模糊、带着致命螺旋桨的艇尾,在他此刻的感知中,就像是一头被放大了千倍的、狰狞的深海巨鲨,张开了黑洞般的巨口(螺旋桨),要将他连同海水一起吞噬、搅碎!
“不——!” 无声的呐喊在喉咙里炸开。
白酒双目赤红,努力摆动着双腿,操作着所有还能工作的推进器,试图向侧方、向上,任何可能的方向逃离。
压力服的动力系统发出过载的嗡鸣。
哪怕费尽全身解数,在绝对的质量、体积和流体动力学优势面前,他的挣扎显得如此徒劳。
他的脚踝部位,最后还是与潜艇尾部某个凸起的、可能是拖曳声呐阵列基座或小型稳定翼的边缘,剐蹭了一番。
“咔嚓——!”
即使隔着能抵抗数百个大气压的最先进潜水服的强化护甲和缓冲层,一阵尖锐、钻心的剧痛,依然如同高压电流般,从脚踝瞬间窜遍全身!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剔骨刀,狠狠地刺入他的脚踝关节,并用力拧动!
头盔内的生命监测系统立刻发出刺耳的警报,脚部护甲的完整性标志变成了黄色。
“呃啊——!” 白酒痛得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但没有闲余功夫去顾及这锥心的疼痛。
因为碰撞改变了他在水中的轨迹,带来了新的、更致命的危机。
他在无规则的翻滚中,身体又与潜艇底部某个更小、但更尖锐的突出物——可能是某个传感器支架或检修平台(“小翅膀”)——重重相撞!
这次撞击点在侧腰部。
“嘭!”
沉闷的巨响仿佛在体内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