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瞻心跳似乎停了一拍,暗暗说了声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是这么简单,只需两边欺骗,利用父子猜忌,就能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那些朝中大臣呢?那些退守回来的武将呢?堂堂一国储君,就那么被安上一个造反的罪名,直接处死了,居然没有人过问?
宫变之时,他们又在干什么?难道他们至今都毫不知情?如若不然,何至于徐云霆派进城的细作,什么也查不出来?
可方令舟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知道了事情真相,但其中的细枝末节却更加繁杂,项瞻大脑飞速运转,渐渐地,眼前似乎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要带兵入宫,又不能带得太多,更重要的是,不能带萧庭安麾下士兵,那样萧执会怀疑你。
同样,对萧庭安也要这么说,因为萧执已经怀疑他要造反,所以想要顺利入宫,就只有带着你的兵,禁军才不会强行阻拦……”
他盯着方令舟,缓缓陈述着,仿佛亲眼看见一般。
“你同时取得两人信任,入宫之后,率兵直奔萧执寝宫,在父子二人对峙之时,出其不意杀了萧庭安,最后再将萧执也一并控制,随即假传圣旨稳住禁军,又用另一份圣旨将裴文仲等一干武将,全部罢免甚至下狱,如此顺利接管扬州残军。
最后,召见太子旧部,说太子已被冤杀,若要交出兵权,延武皇帝的屠刀也会落到他们头上。
那些原本忠于萧庭安、或对萧执心怀不满的将领,就这么把你这位太子的准岳父,当做他遗志的唯一继承者,你只需顺势将他们迅速整合,或者……清洗。”
方令舟猛地转过身,与项瞻对视,好半晌,抚须轻笑起来:“项瞻,你自幼聪慧,如今更是非同凡响,若不是你久在扬州,我还以为你亲眼目睹了整个经过。”
一阵冰冷的颤栗从项瞻脊背升起,对方令舟早已消失的忌惮,有那么一瞬间,居然有了卷土重来的迹象。
太可怕了,这是他此时心里唯一能想到的。
眼前这人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困守孤城的将军,而是一个为了自身利益,不惜弑杀储君、囚禁皇帝,将整个王朝的余烬攥在手中,作为与整个天下谈判筹码的赌徒。
而他自己,就是促使这个赌徒掀翻棋盘,决定孤注一掷的最关键的那一下推动——那封信。
他看看方令舟,又看看其身后的方成,最后,遥望城门:“你就这么出来,难道不怕萧执趁机……”
话到一半,他又再度缄口。
这么样的一个人,怎么会不做好万全准备,想来他耽搁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就是为了安排看管萧执的事吧。
“那么,陛下现在可清楚了?”方令舟忽然又开口,“这座城里,现在是方某说了算,你想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来,想通过萧庭安收拢南地人心……这条路,已经断了。”
项瞻缓缓握紧双拳:“你想说什么?”
“不是我想,是陛下怎么想。”方令舟笑着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现在,摆在你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什么?”
“其一,如你那份国书所言,塞江断流,火舟焚关,用三十万大军的尸骨,来填平这润州的护城河,用城内近百万军民的性命,来换取你天下一统的虚名……”
项瞻眉头紧锁,见他不再往下说,冷冷问道:“其二呢?”
“其二,”方令舟放下手,背在身后,“我们可以谈谈。不是以大乾皇帝和大荣淮侯的敌对身份,而是以两个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也都知道对方手里有什么的人的身份。”
项瞻眼睛微眯:“你知道朕想要什么?”
“当然。”方令舟面带微笑,胸有成竹的说道,“我把萧执给你,换你撤军,如何?”
“撤军?”项瞻嗤笑道,“方令舟,不得不承认,你当真是算尽人心。只不过,区区一个废帝,就想让朕撤军,你这也算是白日做梦了。”
方令舟的脸色明显僵硬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怎么,你不想为你师父报仇了?”
“当然想,朕恨不得把那个畜生千刀万剐,剁成碎肉喂狗!”
“那你……”
“但天下一统,无人能挡!”项瞻厉声打断,“九州割裂数百年,百姓苦战乱久矣,朕不可能为了一己私仇,就放弃再造华夏归一的机会!方令舟,朕不是你,你也太小瞧朕了。”
方令舟微微皱眉,刚要再说什么,项瞻却已经猛地转身,从贺云松手里接过缰绳,翻身跃上青骁。
“方令舟,”他手提破阵枪,指着方令舟,“前日种种恩怨,也到了该算清的时候,不仅是他萧执,你也回去洗干净脖子,等着朕踏破城门的那一刻,一定送你们君臣一起上路!”
他说罢,不给方令舟再开口的机会,一勒缰绳,便策马离去。
方令舟望着主仆四人绝尘而去,始终轻松的脸,终于浮现出一抹凝重。
他之所以出来与项瞻会面,并不是为了叙旧,更不是为了炫耀,而是想用萧执换一个喘息之机,哪怕三两个月也行,那样他就可以安排一下女儿离开润州的机会。
毕竟,萧执以前都对项谨做过什么,已经天下皆知,凭项瞻对师父的感情,他没理由不答应。
他设想了最后的结果,甚至已经盘算好了说辞:
「你若不愿撤军,也可暂时后撤五十里,我送萧执出城,你接了他,是杀是剐随你。我只要三个月,三个月内,你我双方罢兵,各守阵地。三月之后,你若还想打,我奉陪到底。
对你而言,退五十里,再等三个月,又有什么损失?你得了弑君杀父的仇人,全了孝义之名;我得了几月安稳,这是各取所需。」
他想的是事实,若项瞻听了,或许真的会答应。
毕竟以眼下情况来看,退五十里围而不攻,对乾军来说,确实不会有什么损失。
相反,项瞻还能暂时抽出手来,尽快安抚那些流民。
最重要的是,不管现在还是三个月后,方令舟只要不投降,项瞻若想快速结束战事,最终还是要强攻,但那是最下之策。
可现实是,项瞻连让他说出这些话的机会都没给。
“义父,”方成牵着马提着刀,走到方令舟身边,小声道,“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方令舟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正在缓缓退去的十数万乾军,转身奔入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