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瞻怔怔然看着方令舟,听着他略带愠怒与嘲讽的语气,脑中突然就浮现出一个念头:难道……萧庭安之死,与那封信有关系?
可这又是为什么?
早在淮水河畔,方令舟就已经归附了萧庭安,一封商量婚事的信件而已,想来萧庭安也不会刻意瞒着他,看了也就看了,没什么大不了,可为何……
“不对!”似是想到了什么,项瞻脸色一变,再看方令舟的眼神,渐渐多了一丝明悟。
“怎么,想起来了?”方令舟不冷不淡地问道。
“他答应了,是不是?”项瞻的声音有些急迫,“他答应了朕的提议,有了日后与林家姑娘成亲的打算,并且被你知道,而你……为了自己的女儿,背叛了他!”
“背叛?”方令舟嗤笑一声,“皇帝陛下,你倒是说说,我是何许人也?”
项瞻冷眼凝视着他,一时没明白他问这句话的意思,便没接这个话茬。
“那好,我来告诉你!”方令舟沉声说道,“为驱逐异族,方某十五岁时便跟随诚王起兵,不到三年就能独领一军,受封王府长史。诚王兵败,我在刘武烈麾下攻城略地,助他一统北方、成就大业,从军师中郎将做到镇东将军。是他刘闵不成器,丢了天下,你还被他追杀的时候,我已是北豫之主,而如今,更是大荣淮侯。”
他随手一拍案几,震得面前酒杯高高一跳,酒水洒了满地,“凭什么我的女儿,只能做个区区良媛,而那位所谓的林四姑娘,又是何等出身,仅凭姐姐是你的义姊,就能登堂入室,成为萧庭安的正妻?”
“哼,方令舟,你可真是好大的执念!”项瞻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变得更加冰冷,“林家虽非什么世家大族,却也清白端正,一门父子三人,皆死于乱世,长女林如英以女子之身征战行伍,为平定这乱世立下赫赫战功,她的妹妹,就算没有朕这层关系,配他萧庭安也是绰绰有余!”
“倒是你,”他嗤笑一声,满眼鄙夷,“先弃诚王,后反西召,如今又叛萧庭安,三度背主,也好意思问朕凭什么?你莫要忘了,当初你可是要将女儿许配给林家长子林彦文的,但他最后却遭了你的毒手,全天下谁都可以看不上林家,唯独你不配!”
话到此处,周围骤然静了下来。
秋末冬初,风向极不稳定,东一阵西一阵,刮得几人披风毫无规则的乱摆。
两人就这么默默注视着对方,而他们各自身后的方成与贺青竹等人,握刀的手猛地收紧,按剑的手也在微微用力,目光在空中交织对碰,脸上的警惕,已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僵持的气氛足足持续了近半炷香,项瞻才深深吸了口气,扶起倒地的酒器,将壶中仅剩的酒一饮而尽。
“说说吧,”他将空酒壶往案几上一放,语气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并未发生一样,“你起初好像并没有不满这个良媛的位份,甚至还主动让萧庭安请延武帝赐婚,为何突然就变了?”
“你错了,我始终未变。”方令舟也收敛了激动的情绪,身体微微向后一靠,重新坐稳蒲团,“项瞻,你可知道,我其实早就做好了荣廷战败的打算。”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着项瞻,脸上居然又浮现出一抹笑意,“天下大势,非人力所能抗行,你有数十万精兵,前召六虎将有半数都投效于你,还有燕行之,再加上你自己……呵呵,萧庭安是萧奉业的嫡亲孙子,又素有贤名,于公于私,你都不会杀他,好儿嫁给他,能安稳的活下去。”
项瞻默然,片刻后,忽然笑了:“这一点,你看得倒是清楚。”
“可我也知道,一旦天下尽归你手,便再无我的活路。”方令舟目露一丝怅然,“你重情重义,会为了恩师对萧庭安网开一面,连带也会放了好儿。可你同样有仇必报,你我之间以及林家的恩怨,注定无法调和。”
“你知道就好。”项瞻毫不遮掩。
“但我不在乎。”方令舟又道,“只要好儿能平安,我能让一次北豫,同样能再让一次性命,只可惜……”
他微微摇头,“你猜,萧庭安看到那封信后,是什么反应?”
项瞻没有回应,微微蹙眉,身体又稍稍前倾了几分。
“他当下便同意了!”方令舟苦笑道,“说什么‘到底是皇祖父想的周到,如此一来,可以他这位旧朝太子为纽带,让朝中众臣尽快融入到新朝之中’。他自以为与我翁婿一体,竟然还主动拿着那信与我商议。”
项瞻心里猛地一沉,最不愿面对的猜想,终于还是被坐实了。
他请师父写的那封信,以及萧庭安的反应,触动了方令舟心中最敏感、最不能触碰的底线。
他的脑海之中开始不断闪现与项谨、与赫连良卿、与赫连良平的几番长谈,自认促成林如锦与萧庭安的婚事,是一步兼顾温情与利益的妙棋,却从未想过,这步棋会刺破润州城里微妙而紧绷的权力平衡。
或者说,他忘了,忘了方令舟有多么看重自己的女儿,而萧庭安,似乎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可也就是这么千虑一失,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局面。
“所以,那场大火……”项瞻的心在咚咚狂跳,说了这么多,终于要问出最终的答案,“以及萧庭安的死,都并非意外,更非萧执所为,从头到尾,全是你的手笔?”
方令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又反问道:“你可知中秋那一天,还是什么日子?”
“什么?”
“他与方好的大婚……哦不,应该称不上大婚,说纳妾更为合适。”方令舟自嘲的笑了笑,“毕竟是延武帝的赐婚旨意,我本想着先让好儿嫁过去,等日后大局将定时,再让萧庭安把她扶正,但,世事无常啊。”
“你……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项瞻忍不住追问。
方令舟细细打量了他几眼,忽然一撑膝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说道:“萧执本就多疑,我只需告诉他,太子早有谋逆之心就好。毕竟当初淮水是怎么丢的,我可是亲身经历。”
他转过身,背对项瞻,“等萧执相信了,我再表明忠心,以宫中大火为由,赚萧庭安入宫,趁机合力将其擒住,毕竟他麾下还有数万荆州军呢,打起来,可对萧执没有任何好处。”
项瞻也站了起来,盯着方令舟的背影问:“萧庭安那边呢,你又是如何说动的?”
“这不更简单?”方令舟淡淡说道,“只需告诉他,他一直不交兵权,萧执准备对他动手,我们要先下手为强,通知宫内眼线放一把火,再以入宫救火为名,借机控制萧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