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景春连忙摆手道:“韩老过誉了,我只是依葫芦画瓢而已,还有很多地方要向李省长学习。”
“过谦了,何市长。”李仕山打趣道:“你这也是给我在做广告嘛~”
何景春看得出李仕山这话说的很真诚,心里也是佩服。
难怪人家能坐到这个位置,这份气度就值得学习。
接下来的几天,李仕山延续了他一贯的调研风格,不按行程表走。
他有时候早上七点就出门,带着秦灿在城里转,有时候临时拐进一条巷子里去跟路边的小贩聊天。
李仕山问的问题很杂,房价多少、收入怎样、孩子在哪儿上学、看病方便不方便。
这些看似随意的闲谈,往往比正式的汇报会更真实地反映一个城市的治理水平。
几天下来,李仕山注意到了另一个现象。
何景春非常善于营造自己的个人形象。
不是那种生硬的政治宣传,而是润物细无声的渗透。
经开区的宣传栏里有他的工作照片,不是那种领导居中、大家围着的摆拍。
是他蹲在工地现场跟工人交谈的抓拍;
他在企业座谈会上讲话的侧影;
他冒雨查看施工现场的背影。
每一张都拍得恰到好处。
既突出了他的亲力亲为,又不显得刻意。
企业服务中心大厅的电子屏幕上滚动播放着经开区的宣传片,里面有好几个何景春的镜头。
他或是在工地戴着安全帽跟工人说话,或是坐在会议室里跟企业家座谈,或是站在某条新修的道路前面指着远方介绍规划。
每个镜头里的他都精神饱满,言辞恳切。
更让李仕山意外的是,何景春的知名度并不仅限于政府机关和企业界,普通老百姓也知道他。
李仕山在路边跟一个卖水果的大姐闲聊时,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这儿的干部怎么样”。
大姐一边给他称橘子一边说:“别的我不认识,景春市长我知道。”
“去年我们这条路修好了,就是他来剪的彩。以前这条路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全是泥,他来了以后三个月就修好了。”
她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台,“那个公交站也是他搞的,以前我们等车就站在路边,风吹日晒的,现在有棚子了。”
李仕山走在街上,看到一个环卫工人在扫马路,他走过去问了一句“大爷,您觉得咱们兴昌这几年变化大不大”。
环卫工人拄着扫帚停下来,摘下口罩,露出满是皱纹的脸。
“大,大得很。以前那些当官的,你都不知道他长啥样。景春市长不一样,他经常在街上走,看到垃圾就捡,看到路面破了就打电话让人来修。我们都认识他。”
李仕山听完,笑着谢过环卫工人,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却翻涌起来。
何景春做的这些事,每一件都是真的。
路是真的修了,公交站是真的建了,企业服务中心是真的在高效运转。
老百姓对他的赞誉也是真的,不是花钱买的,不是组织动员的。
正因为是真的,才更让人心情复杂。
在兴昌的第四天晚上,李仕山在宾馆房间里梳理何景春的信息。
他想起了前世警示片里对何景春受贿方式的详细交代。
何景春自己说,他从来不在项目招标环节伸手,那个环节太敏感,容易出事。
有想拿项目的老板和何景春谈。
何景春也很直接。
这个项目的利润大概是多少,我心里有数,你给我利润的百分之二十,多了不要。
项目我帮你拿下,可你要保证项目顺利推进,按时完工,质量过硬。
何景春收了钱是真办事,但也紧盯项目。
工程质量从不含糊,验收标准甚至比规范更严。
虽然这么做让很多老板难受,可何市长收的并不多,而且信誉好。
时间长了,反而在建筑商那里攒下了口碑,大家都愿意跟他合作。
何景春从来不自己收钱,是通过一个白手套把钱洗干净。
多年下来,他累计的非法所得接近三千万。
他拿这些钱去投资房产,在全国好几个城市都有隐秘的置业。
案发后追缴的时候,专案组跑了十几个城市才把他的资产全部查封冻结。
何景春在警示片里说,他不碰三样东西:扶贫款、救灾款、拆迁补偿款。
他说那是老百姓的活命钱,碰了要遭报应。
李仕山记得很清楚,何景春说这段话的时候,很平淡,甚至很自豪。
合上笔记本,李仕山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明黄色的灯光。
他并不确定何景春是在哪个时间节点开始收钱的。
现在这个四十一岁的副市长,是已经开始伸手了,还是要等到当上市长之后才会跨出那一步?
他无法判断。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如果不加干预,何景春迟早会走上那条路。
如今在官场待得越久,李仕山越知道像何景春这样有能力的干部是多么难得。
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坠入深渊?
该怎么拉他一把呢?
李仕山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上午,黄老那边传回来一个消息。
消息是黄老的学生周淮带回来的。
周淮是在开发区管委会找到的李仕山,他喘着粗气,“李省长,老师请您过去一趟,有要紧事。”
李仕山看了一眼旁边的何景春,何景春已经开始安排车子了。
何景春跟着李仕山一起乘车,前往黄老所在的地方。
路上小周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黄老在宁强县一个乡镇看麦田的时候,发现了几片麦子不对劲,叶子发黄,上面有锈斑,像是生了什么病。
黄老蹲在地里看了很久,又让当地农技站的人拿了样本过来看,确认是条锈病。
“条锈病?”李仕山皱了皱眉。
他以前扶贫的时候隐约记得这个东西,小麦的主要病害之一,传染快,扩散猛,一旦爆发,减产严重。
“老师说,不是零星几片,是扩散开了。”周淮继续说道:“他在三个不同的村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