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景春。
这个名字李仕山太熟了。
不是现在熟,是前世熟。
前世,何景春的名字在汉南官场那可是如雷贯耳。
全省最年轻的市长,最年轻的市委书记。
他走到哪里就把经济增长带到哪里,人称“景春市长”。
坊间甚至编了个顺口溜:景春,景春,经济如春。
说的就是他到哪个城市,哪个城市的经济就跟春天来了似的,万物复苏,欣欣向荣。
李仕山记得很清楚,前世和一个从兴昌调过来的老同志聊天时,讲到过一件事。
何景春从兴昌市长调任临市当市委书记那天,兴昌老百姓自发聚在市政府门口送行,还有人拉起了横幅。
甚至,还有人联名写信寄到省里,请求把景春市长留下。
而何景春赴任城市的百姓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可以说是弹冠相庆,鞭炮齐鸣。
老百姓是真心实意地觉得,何书记来了,好日子就来了。
当时,不知道多少年轻干部以何景春为榜样。
只不过......
李仕山眼神又暗淡了下来。
自己最后知道何景春的消息,是从一部反腐警示片上看到的。
画面里何景春穿着监狱标志性的蓝马甲,花白的寸头,只有五十几岁,却看起来老态龙钟。
他对着镜头最后说的话是:“我不辩解,我对不起那些信任我的人。”
最让李仕山记忆犹新的是,警示片最后对他的评价,就十个字。
“干是真能干,贪是真能贪。”
李仕山依稀记得何景春贪了三、四千万,最后判了十来年。
“书记,快到兴昌市委了。”秦灿的声音让李仕山收回了思绪。
一抬眼,李仕山就看到了老街不远处兴昌市委的大门。
兴昌市委没有改扩建过,还是保持着七八十年代的建筑风格。
一栋七层高的灰色大楼,外墙贴着那个年代流行的那种白色条砖,有些砖缝里已经渗出了雨水锈迹,但整体收拾得很干净。
楼前是一个不大的院子,花坛里种着几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
台阶上的大理石地砖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门口的路是新修的柏油路,划线鲜亮,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和那栋老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考斯特拐进大院的时候,李仕山看见市委书记田建国和市长孙正礼领着一行人已经站在楼门口等着了。
田建国五十六岁,中等身材,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老干部夹克。
他站姿稳稳当当的,一看就是那种在基层熬了大半辈子的老书记。
孙正礼比他年轻几岁,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站在田建国旁边,微微侧着身子。
李仕山一下车,田建国就迎上来握住他的手。“李省长,一路辛苦,欢迎来兴昌。”
孙正礼跟在后面握手,“李省长好”,然后就把位置让了出来。
紧接着,田书记开始介绍市委班子成员。
第四个就是何景春。
何景春个子非常高,目测估计都有一米九,长大大方脸,一头茂密乌黑的头发。
李仕山要不是看过资料,知道何景春已经四十一了,还以为他只有三十七、八岁呢。
此刻的何景春是如此的意气风发。李仕山握住他的手,心里却是一阵唏嘘。
现在这张年轻的脸和警示片里老态龙钟的样子重叠在一起,让李仕山有一瞬间的恍惚。
“李省长,您好。”何景春的声音响起,“我之前还专门去谷山学习过。”
“您在谷山搞的那个影视城,我当时带着经开区的几个人考察了一周。”
“当时我就想,什么时候能当面跟您请教就好了,今天可算等着了。”
李仕山听得心中微动。
这个何景春说话很有水平啊。
见到自己不是那种“久仰大名”的客套话,也不是“李省长年轻有为”的马屁
他引用了具体的事情,也没说谷山多么好,也没说自己多厉害,就是想要虚心请教。
这番话可以说是,不卑不亢,又让人听着舒服。
短短的几句话,何景春就给人一种不简单的印象。
大家相互介绍完之后,一行人进了市委会议室。
田建国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大意是欢迎李省长和专家来兴昌调研,兴昌这几年在省委省政府的领导下做了一些工作,但还有很多不足,希望李省长多提意见。
讲了两三分钟,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然后就把话头交给了何景春。
这个安排倒是让李仕山有些意外。
在很多地方,一把手是要从头讲到尾的,就算主讲人是分管副市长,一把手也要先讲个十几二十分钟来显示存在感。
田建国没有,他把舞台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何景春。
市长孙正礼也是一样,坐在田建国旁边,连发言都没有。
这两个动作让李仕山看明白了一件事。
在兴昌,何景春能放开手脚干,离不开这两位主官的支持。
何景春走到会议室前面,打开ppt第一页。
这是一张产业分布图,不同颜色的区块标注着不同产业用地的分布。
红色的是汽车零部件,蓝色的是精密制造,绿色的是现代服务业,一目了然。
“兴昌经开区的产业定位,我们想了很久。”何景春直接进入主题,“我们不是简单地跟着政策走,是从兴昌自己的资源禀赋出发。”
“兴昌山多,平地少,不适合那种大铺摊子的重工业。但兴昌有两条高速公路交汇,交通方便,劳动力成本也比省城低一大截。”
“所以我们选了汽车零部件这个方向,体积小、附加值高、适合山地运输,而且可以跟汉州的汽车城形成配套。”
“汉州做发动机,我们做零部件,既避免了跟省城抢资源的正面竞争,又能融入全省的汽车产业链。”
这番话让李仕山不由得多看了何景春一眼。
这话说得太有艺术了,估计是他临时加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