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位于京城的别院小巧精致,虽不算位于京城中心,但也地段优越,足够沈瑶落脚居住。
这还是当初沈父高中状元之时,沈家斥巨资买下来的住所,那时候沈父尚未娶亲成家,他立志要在朝堂做出一番政绩,结果三年的翰林院待下来,不出意外地被外放到了豫州。
沈父一开始也不是正四品的豫州苏江知府,他还不够格,只不过他的能力确实足够优秀,被江南世家大族赏识,娶了本地出身的大家闺秀胡氏,后面就是靠自己和岳家托举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这么些年,沈父除了每三年一次的进京述职之外,就一直待在豫州没有动作,他了解豫州比京城还要全面,甚至苏江府已经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沈父原本是北方人,结果却在江南扎根生存了下来。
绿柳正在指挥别院里的下人整理沈瑶带来的箱子,大部分是需要沈瑶带进宫的各种物品,少部分是要送礼的东西。
“小心些小心些,若磕了碰了,你们可要仔细身上的皮。”
绿柳边说话边盯着这些人,尽管双方不过第一次见面,可绿柳到底是沈瑶身边的婢女,气势非一般下人能抵得上。
沈瑶站在小院里,身后是花团锦簇的小花园,不远处是她居住的地方,漂亮的建筑搭配符合审美的摆件,全都是按她的要求布置的。
这时绿柳急匆匆地走到沈瑶跟前,匆匆行了个礼道,“小姐,别院的管家带着下人们过来请安。”
这是该有的礼数,主子来了,当下人的就得表忠心,否则留下什么疙瘩,被赶出去很不值当。
沈瑶嗯的一声,“带他们过来吧,再将咱们的人手安置好,再怎么说也是陪着一路从苏江府过来,”想回去,得等她们顺利进宫才行。
两个月的时间只能待在小小的下人房里吃喝活动,他们和主子待遇可不一样,沈瑶此时能做的事情不多,只好在其他安排上面多多弥补。
绿柳低头应了个是,心道自家主子果真良善体贴,跟主子过来的下人虽说要吃些苦头,但拿到的钱财也是实打实的,纵是下人也得攒些私房,若主家心善,还能自赎自身当良民百姓。
转身将管家和下人们领来,管家是一位中年模样的男人,脸上带笑满是和善,据说来自沈父的家族,进京之后一直在管理这边的别院。
“小姐”
刘管家拱了拱手,不等沈瑶细说便一股脑地将别院情况讲了出来,末了,他还指挥不远处的下人们行礼问安,表示沈瑶初来乍到肯定不适应京城的生活,他已经选出几个还算机灵的婢女送来伺候,若是沈瑶想自己挑也可以,别院的下人多数都是从沈家带来的家生子,绝对可信。
绝对可信?这可未必。
沈瑶不是不相信刘管家的话,而是不相信贪婪的人性。
保证并不代表什么,可能在刘管家眼里这些都算自己人,怎么用都不会担心出卖背叛,但在沈瑶眼里,他们还不如自己从苏江带来的下人安全。
毕竟苏江的下人们还要回到苏江,在沈家府邸讨生活,而这里是京城别院,天高皇帝远,发生点什么得传好久才能送到。
“刘管家安排自是妥帖,便按你的意思办吧。”
垂眸动了动眼睫,沈瑶接着又说起接下来的日子,她会闭门不见外客,若有人拜访还请管家都挡回去。
当然,说话要客气委婉,沈瑶来参选秀女,名声要紧,苏江的礼品早就备好,随手送上一份,礼多人不怪。
“哦,若有刘管家拿捏不准的事,告诉绿柳便是。
绿柳是我的贴身婢女,日后也是随我入宫的人选。
相信刘管家在京城多年也该知晓这次选秀的重要性,父亲与母亲对我青睐有加,我也不愿他们与家族失望。”
言外之意,多多打探这次选秀的有关消息内幕,她是一定要选上入宫的,做得好大家都有利可得,做的不好,同在沈家这艘大船上面,谁都逃不掉。
刘管家:……
主子明示暗示的这么直接,他还能说些什么?当然是表决心表忠心,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绿柳站在沈瑶身后目送刘管家带着一众下人们离开,撇嘴小声道,“老狐狸!”
说的比唱的好听,结果还不是只动了动嘴皮子?哼!
“能理解,京城始终不是我们沈家的大本营,”当年沈父在这里不过三年而已,三年之后外放做官直至现在也没能在京城撑起门楣。
刘管家就算当初是个好的,多年下来也会有自己的小心思。
“不用盯着他,只要这里的人不惹事不碍事,能替咱们完成交代的事,那便随他们去吧。”
沈瑶眸色冷冷地收回视线,她日后的主战场必定是在深宫,外面的这些人或事,只要影响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可。
“将桂嬷嬷请来,对了,还有那位青嬷嬷一并请来。
都是先帝时期伺候过主子,得了新帝开恩才放出来的荣养嬷嬷,相信她们一定有很多话想说。”
事关自己在深宫要如何行事,只望桂嬷嬷和青嬷嬷都多多配合,沈瑶抬腕轻挽了个手花,唇角的浅淡笑容转瞬即逝。
很快,在沈瑶居住的小院房间,她见到了一同过来的桂嬷嬷和青嬷嬷。
两个人该是老相识,沈瑶还能在她们的眼角看到水渍,大概率是不久前刚哭过,毕竟一入宫门深似海,哪怕是没有大志向只想平平安安活下来的奴婢,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也要付出良多。
“是啊,奴婢与青嬷嬷伺候的主子和善温婉,可惜运气不佳,生下的皇子公主都未能长大成人。
宫中争斗向来刀光剑影,主子不顶事奴才就过的惨。
不少人因为这样那样的缘由死于非命连尸体都找不见。
后来,先帝逝世,当今登基,皇上仁慈特赦出宫。
我们也总算离开了那座吃人的深宫。”
几十年的人生啊,都耗在了里面,再也没能出来。
比起桂嬷嬷与沈瑶攀谈时偶尔露出来的天真讨好,青嬷嬷看起来更加沉稳镇定,就像是一棵立在那里的青松,板板正正,任凭风吹雨打,它自巍然不动。
不仅如此,沈瑶还注意到了青嬷嬷的那双眼睛,历经千帆依旧明亮,这是一位聪明人。
甚至桂嬷嬷能活着出来,青嬷嬷在其中功不可没。
沈瑶没有追问深宫的事,而是问了嘴她们伺候的主子是什么样的人。
“主子,她很温柔,对人和善,没有防备心,”每说上一句,青嬷嬷的表情就难看一分,原因简单,这人不适合深宫,尤其这种波云诡谲,牛鬼蛇神众多的地方。
桂嬷嬷感慨,“主子哪哪都好,就是运气太差,”生养了两个皇嗣都没能平安长大成人,自己也在宫里熬干心血早早病逝。
王朝后宫,似是这样的女子特别多,她们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死掉,就像御花园里盛开的花朵,年年花开常相似,年年已是不同人。
“运气?”沈瑶歪了歪头,轻笑一声看向青嬷嬷,“青嬷嬷也以为这是运气?”
“奴婢以为是什么不重要,”青嬷嬷淡然回道,“结局便是主子早早香消玉殒,许多不如她的活到最后。”
过程不重要,结果最重要!
在后宫生存,什么运气什么宠爱?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人死万事消,活到最后才重要。
“青嬷嬷还是着相了,活到最后不一定好,”那么多先帝的妃嫔都活了下来,包括那些先帝子嗣们,可青灯古佛长久幽禁的下场就好过死亡吗?未必吧。
“要笑到最后,要当庄家通吃,要将东西拿到手里,”沈瑶将缓缓张开的手掌猛地合十,“两位嬷嬷,我已有心向前,还请助一臂之力。”
两位嬷嬷:……
系统:……
‘宿主,你太直接了吧,’有些显得不自量力。
毕竟比宿主家世强大,才情突出,容貌绝色,性格稳定,计谋深远的不知多少,宿主凭什么觉得光这番话就能让两位在深宫沉浮几十年的嬷嬷一心效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怕不是会认为宿主有点疯,自命不凡心比天高。
‘直接不好吗?再说,我不讲,她们便会认为我没有野心?’
沈家从一开始请她们过来教导,就目的不纯,沈瑶如今说了这么多,不过是将真实想法摊开而已。
‘有些时候,坦诚比谦虚更有用,’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倘若说的大义凛然,进宫只为自保不去争抢?那进宫干什么?真当里面的人都是陪玩过家家?
沈瑶那双眼睛亮的惊人,桂嬷嬷和青嬷嬷都有些惊讶,她们不是没有见过沈瑶这样的女子,只不过少有这般直接了然。
桂嬷嬷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半晌,还是将目光转向站在身旁的青嬷嬷。
青嬷嬷则是面带欣赏,其实她很不喜欢自己伺候的主子,美则美矣却生错地方,连累自己连累他人,最后连宫外的家族都没能保住。
有些时候,她是心疼的,有些时候,她是恨铁不成钢,不过眼下的少女与她的主子完全不同,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深宫生活下去吧,野心勃勃没什么不好,起码青嬷嬷很羡慕少女未来的奴婢,不用再经历一遍她们的来时路。
“小姐所言,奴婢不胜惶恐。自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青嬷嬷语气铿锵地说完,接着她满脸认真地问起沈瑶想知道什么,自己虽是伺候主子的嬷嬷,可主子不行,连带着她们也接触不到太多有用的消息,甚至就连先帝末期的皇子争权,有太多风声传出,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当今圣上得以胜出,靠的就是实打实的本事,并非传言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太后娘娘在先帝时并不受宠,若非是圣上的亲身母亲,”根本活不到庆帝登基,更坐不上太后的宝座。
青嬷嬷用一种比较客观的角度描述先帝末期的事情,包括几位皇子夺权下手,前朝和后宫联动,最后好几位高位妃嫔被斥,直到今日成了太妃还未恢复位分。
是的,时至今日,那些太妃们依旧顶着降下来的位分待在后宫被困在一隅。
而这些太妃们多是有皇子公主的人,只是随着庆帝登基,一切努力全部归零,她们也只能愿赌服输。
后宫没有什么赢家和输家,哪怕当了太后也不见得快乐,做了皇帝依旧会有很多烦恼。
‘有权总比没权好,难道要老老实实在深宫耗尽青春?’沈瑶可不干这种买卖,她的大好时光,就要在有用的时候挥霍,谁挡了她的路都不行。
“当今圣上,是一位脾气很好的人,”青嬷嬷曾经远远见过未上位时的王爷,温润如玉,笑意盈盈。
但同样的,他能赢也是手段利落,不缺决断,“……几位王爷都很有谋略,不过还是当今圣上技高一筹,”赢得先帝肯定,最后传位于他。
“当今圣上的皇嗣,其实不光当今,其他几位王爷也都有子嗣凋零的烦恼,”唯有先帝时的子嗣众多,但经此一役,也损失了不少,后来民间传言是杀孽太重,应到了当今圣上这一代,“奴婢不信这些,不过后宫确实危险。
当初主子的皇子公主接连殇亡,奴婢就曾私下偷偷调查,最后确实什么情况都没有发现,好似真的意外一般。”
实际上,这根本不可能,皇宫哪有什么意外,多的是蓄意谋杀。
只是青嬷嬷也知道自己只是小小的奴婢而已,不可能对抗整个庞然大物,再加上主子自己就没有斗志,奴婢能做的不多,并不包括平白无故地为其丧命。
“什么都没发现?”沈瑶不信,后宫的孩子多少都会有某些势力的影子。
“是啊,就是这么干净,后来又有几位皇子公主接连殇亡,还是什么都没有,”青嬷嬷摇了摇头,可惜这些孩子都是不受宠的妃嫔生下来的,宫里的大人物不看重,其他人纵是有心也很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