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萍前面嫁过一次,这次出嫁不从娘家出门子,也不走接亲那一套,她在两人新房里等待酒席开始。
石满仓那边亲戚一个妹两个弟弟,三兄妹早已各自成家,在酒席开始前赶到了西岭。
石满仓爹娘已逝,顾长庚和赵菊香帮着操持婚宴,新郎新娘不是年轻小伙小姑娘,所以——女儿结婚,父母不能随女儿去婆家的老规矩这次破例了。
顾昭昭户口前几天迁到石满仓名下,改为了石昭昭,这个石姓将伴随她一生。
石满仓东拼西凑几张布票,扯了一些布,给母女俩做了一身新衣裳。
顾秋萍和石昭昭身上穿着同色同款不同大小的衣服。
苏婉卿给母女俩做了喜庆头花,顾秋萍头发盘在脑后插着六朵绒花。
石昭昭发型和哪吒同款,头上绑着复古碎花布艺蝴蝶结,坠着的两条丝带随风飘摇。
新人情况不适合大办,只请了双方近亲,尽管如此,也是排满了四桌。
以前无人烟的西岭村尾,因为石满仓来盖房落脚,此时热闹开了。
梁秀珍和赵菊香拉着大宝二宝上炕滚囍被。
赵菊香笑得眼睛眯起:“大宝二宝,好好滚一滚,来年给你们姑姑滚个表弟来。”
这时顾程抱着圆圆进来新房,笑着把闺女放囍被上道:“让我家闺女也爬一爬,我家圆圆这么漂亮,让她给她姑姑爬出个漂亮表妹。”
赵菊香迅速上前把小孙女抱起来,瞪一眼不着调的二儿子,小孙女再漂亮也是女孩,滚囍被哪有让女孩滚的,大宝二宝福气大,他俩滚囍被说不准真能给二妮带来个儿子。
“娘你重男轻女,我家圆圆还不稀罕滚呢,爸爸抱你出去吃好吃的。”顾程伸手抱走闺女转去灶房。
顾睿娴小朋友越长越漂亮,眼睛又大又圆,眼珠漆黑明亮,睫毛随她爸爸又卷又浓密,粉雕玉琢在她身上具象化了,一张小脸精致的像洋娃娃。
出生那会儿瘦瘦巴巴,浑身红彤彤还丑丑的,身上带着新生儿自带的味道,被她爸爸和哥哥们嫌弃的不行。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从皱皱巴巴蜕变成如今精致洋娃娃模样,顾程和大宝二宝喜欢的不行,父子仨整天闺女妹妹的喊的欢。
顾家三房的年轻儿媳妇们在灶房炒菜。
四桌饭菜全部炒好端上桌。
顾建胜在院子前方空地上点着鞭炮,一阵噼里啪啦炮仗声响起。
喜庆鞭炮一响,顾秋萍和石满仓从此就是两口子了。
石昭昭在一声声催促中,低着头声如蚊蝇喊了一声“爹”。
石满仓咧嘴大大应了一声“哎”。
顾秋萍看着在人群里忙进忙出,待人有礼有节的石满仓,她抹了抹眼角,心里向天祈求善待她一次。
一场简单朴素婚礼,在亲人们的真心祝福中结束。
另一头马家湾的朱大勇听说了前妻改嫁的事,心里窝火生气的不行,喝了个大醉,骂顾秋萍不要脸,骂一大把年纪了还带着他闺女嫁人。
顾秋萍离开他,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在城里干着人人羡慕的体面工作,带女儿进城读书,眼下又嫁了个没结过婚的男人。
而他自从和黄玉兰合在一块过日子,一件顺心事没有,家里鸡飞狗跳。
先是房子被烧,住了两年草棚子,好不容易重新盖起来,却又发现二儿子三岁多了都不会说话。
朱大勇和黄寡妇在一起后的日子,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美好,偷情时候只管肉体爽心理刺激。
等到正儿八经合在一块过日子,才知过日子和谁过都一个样,离不开柴米油盐人情来往。
一起过日子一年不到,两口子隔三差五吵架,吵着吵着就打架。
黄玉兰在前婆家有两个儿子,给朱大勇生了四个,两口子管着六个孩子,纯靠上工挣工分养活,压力可想而知。
老天也算眷顾朱大勇,他想要儿子,黄玉兰一口气给他连生了四个儿子。
加上黄玉兰前头两个儿子,两口子现在总共养着六个儿子,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朱大勇像生产队里的老驴,数着粮食粒吃饭,瘦的颧骨凸起。
无可依靠,无路可退,朱大勇咬牙挺着养一堆孩子。
若有人问朱大勇,把顾秋萍撵走,他后悔吗?当然后悔,可是朱大勇不会承认。
朱大勇不想管黄玉兰亡夫的两个孩子,但是可能吗?答案当然是不可能,黄玉兰不同意,她亡夫爹娘也不会同意。
当初同意两人在一起,就是朱大勇答应帮忙养亡夫儿子。
他为顾秋萍结婚而喝醉,黄玉兰在旁冷嘲热讽,两口子又噼里啪啦打了一架,把为数不多的家底子干了个稀碎。
每次一干架,黄玉兰都会甩下和朱大勇生的四个孩子,独自回前夫家带着前头两个儿子过。
等朱大勇熬不住上门认错,低声下气哄一番,黄玉兰才会跟他回朱家。
顾秋萍有五天假期,婚后第二天,石满仓就带着她和石昭昭回石匣村收粮。
两个村子离的远,一家三口天不亮就出门往石匣村走。
石匣村地处偏僻,总共九户人,没有什么队长,耕地是他们自己开垦的东一块西一块山地,收的粮食交过公粮,剩的他们自己留着。
当天来回倒腾浪费时间,一家三口吃住在石匣村,连着收了三天才回西岭来。
顾秋萍该回工厂上班了。
石昭昭学校放了一个礼拜忙假,但小姑娘内向腼腆,和继父相处时间短,不愿意留下,提前两天和她娘一起进城了。
石满仓把母女俩送到公社班车上,等班车开动后,他才折返回来。
他在石匣村的地少,那边的粮食一收完,他就来帮老丈人家收自留地里的粮食。
西岭这边9月下旬那会就开始秋收了,年年秋收都会碰上几天绵绵秋雨,今年也不例外。
这几天队里在割稻谷,谷类的被雨淋过收回来怕发芽,从地里一拉回来就先扛到烘烤房里烘烤,确定烘干不会发霉发芽,最后才进谷仓。
队里学校停课参加秋收,除了个别特殊人群外,其他只要有劳动力就得全部参加抢收。
只要不是被点名必须参加劳动,对于下地干活,苏婉卿那是能躲则躲,勤劳能干的名声不当吃不当喝,她照旧带着四个孩子在家窝着。
和她年龄相仿,同样带婴幼儿的,以刚满月的张素蓉为首,赵佳宁王玉秀她们主动参加秋收劳动。
陈茂霖考虑她们带着婴幼儿不方便下地,安排这些女同志在仓房做后勤工作。
队里的秋收如火如荼进行着。
十月二十一号这天,停滞了十年的高考恢复了。
人民日报头版头条!中央广播电台同步广播,各公社各大队有大喇叭的,全部播着振奋人心的这条消息。
同一时间,苏婉卿家的收音机里播报着: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回乡青年、复员军人,均可自愿报名,参加高考……”
苏婉卿看着四个宝贝,眼睛眺望院墙外的西岭大山,她星眸璀璨,唇角无声笑了。
终于可以倒计时,彻底摆脱干农活了。
不通电,没有大喇叭的生产队,消息要落后一点。
等陈茂霖被叫去大队开过会回来,西岭知青们死去的心活了,眼底熄灭的光亮了。
枯燥漫长看不到头的务农日子,在队长宣布消息那一刻有了尽头。
人们沸腾了!炸锅了!哭了!笑了!
自此!恢复高考的消息迅速响遍全国田间地头,点燃了所有知识青年压抑多年的期盼。
在这个繁忙秋收里,为千千万万下乡知青,开启了一道光明大门。
不用推荐、不用指标,自愿报名就能考,考上就能回城上大学。
西岭的知青有一个算一个,嫁人的,娶妻的,单身的,通通甩手不干了,时间紧迫,抓紧时间去找书学习才是正道。
有回城希望了,谁还愿留在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日晒雨淋的日子谁不想摆脱?离开父母亲人背井离乡,离队探亲都要层层申请时间限制,谁愿忍受?
对万千下乡知青而言,这不只是上大学,更是回家和家人团聚的路。
当人处于黑暗,突然透进一道希望的光,不管能不能通过这道光出去,总要拼命努力一把。
所以,所有下乡知青,所有被停考的学子,都去疯狂学习了,考不考得上那是后话,眼下反正没人有时间考虑。
从消息一公布,知青们请假不上工,队长同不同意已经没有多大作用了,陈茂霖就算强行把人留在地里,人也没心思干活。
彦纯像个欢快小兔子,跑回知青点拿上钱,跑去县城和公社找复习资料去了。
陈茂霖心里有些怅然,有些无奈,终是要走了吗?
好消息,知青能回家了,坏消息,不少家庭要破碎啦。
这不西岭娶了知青的那几家,为高考一事已经吵起来了。
顾春芬抱着哇哇大哭的小孙子,见王玉秀两耳不闻窗外事,满眼只有手里书本,亲生儿子在旁边哭成这样,她却跟着魔了一样只知道看书。
忍无可忍,顾春芬凶恶着脸上前抢书:“读书是孩子的事,你都一把年纪两个孩子的娘了,看哪门子书,考哪门子试?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才两个月大,你要为了读书抛弃他吗?天下咋会有你这么狠心的娘嘞……”
王玉秀握了握拳,瞥一眼哇哇大哭的儿子,当初她避孕了,是张家母子非让她生孩子,和回城相比,被迫生下的孩子……
在西岭吃不饱穿不暖,没日没夜的苦日子,她受够了,她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回城。
张争荣不在,婆媳俩你来我往,王玉秀疯狂起来完全不顾自己生的孩子,顾春芬抱着孩子有顾虑抢不过她。
在家没法安静看书,王玉秀抢了书就跑出了张家,家,她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