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说云凌见到了他,却在他的印象里,当时无论是在城外的私邸,还是王府中,他都没有察觉过其行迹,更莫说与云凌会面了。
“什么时候?”
白薇摇了摇头,“云君当时没有细言,只是说燕赤王在五月中旬便已离京,他潜伏王府附近,是想寻机入府见您一面。”
“你遇见云凌是几月间事?”
“六月。”
六月,他早已离开了朝临。
思绪一绕即归,沈穆秋突然发现白薇正静静瞧着他。
“你接着说。”
“我们在朝临又逗留了半个月,才终于候得一次机会潜入王府,却仍没有寻到您的踪迹。”
“那时,我已经离开了朝临。”沈穆秋笑了笑,只觉此番谈话氛围实在有些压沉,便为一语戏谑道:“抱歉啊,让你们扑了个空。”
“在那之后呢?你们又是怎么来到了岭东?云凌现在又在哪里?”
“当时我们潜入王府不见您,回来后也有几日不知该当如何。云君毕竟在您身边侍奉更久,便是他揣测您或许会为诸冥之故而前往南方,当时也别无其他线索,我便随他一道南下,却入岭东未久,便在黑市听闻了‘沈姓术士’的传言,云君当时便笃定那就是您。”
听言至此,沈穆秋却微微思沉而蹙了眉。
当时在曲延山里,云凌和他一起落入了隐山陵中,后来又因与尸变的洪士商遭遇,他们两人便在那漆黑的地陵里失散。
他是落去了祭坛中,却不知云凌在那期间又是何状。
“云凌……可曾说过我为何会去寻诸冥?”
白薇茫然的瞧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后来我也追问过,云君却都没说。”
沈穆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从去年七月到现在,岭东的鬼商黑市里一直有人在买您的江湖通缉令,我们也是因此才能寻得许多线索,当时原以为就快找到您了,却直到腊月间,线索又断在了硕城……”
“当时岭东已经有太多杀手在追杀您,所以云君估计您或许会北上暂时离开岭东,却为防万一,还是让我留在岭东继续打探,我们便分道而行,期间也鲜有联络,故我眼下也不知云君具体所在。”
大致脉络已明,沈穆秋即也了然了状况,“这半年来,辛苦你们了。”
白薇连忙摇了摇头,仍低落了满面含愧,“是属下无能,不能更快找到您……”
“这怎么能怪你们呢?”
看着这个分明已有后路不必趟这浑水,却还是历尽千辛万苦来找自己的昔年部下,沈穆秋心中自也感动非常,却还是叹了口气,“只可惜如今我也不能许你们什么了,却还让你们这样找来,真叫我情何以堪……”
却听此言,白薇便惊骇了立马起身行跪,“属下不要君上任何,如今唯想保护君上而已!”
“起来起来,怎么还跪下了?”沈穆秋笑着将她扶起,又让她坐好后才道:“今后你我之间没有君臣,只当朋友相处便是。”
“可是……”
白薇仍僭不过君臣之谊,却想为辩,又让那温慈而坚沉的目光凝视着,终于渐渐应了转圜,心知其意。
“是……沈君。”
沈穆秋应之笑了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昔年万事也都已尽力,既然天命如此,我也无话可说。”
他这番话便似昨夜所阅一简之书,轻舟宽释,却偏偏又叫旁人无法释怀。
如今解了君臣之谊,虽然心中仍存所畏,却到底不似昔年事事谨慎了,于是思来想去,她到底还是斟酌着说出了自己想问的话:“其实……两个月前,我还在上济遇到了乔伯央,他也奉燕赤王之命在找沈君……”
话中踌躇,她又抬眼约有试探的瞧了瞧沈穆秋的神色。
“当时,沈君是去到了燕赤王府吧?”
至此,沈穆秋已明白了她想问自己什么。
他点了点头,“嗯……我明白他的心意,当时也是我不告而别。”
“我并不恨他,在这天下大局里,任何人都是棋子,如果有别的选择,他也一定不愿如此……且我也理解他,当时如果不是他来执掌这方帅印,那场大战只怕还要牺牲更多人吧……”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想来我和他若是易位而处,我也一定会作同样的选择。”
听来是这样的回答,尽管现状仍是如此凄凉,白薇心中却也约有所慰。
毕竟曾经的陛下是那样的爱重慕容胥,惊羡旁人,也令世人见此方知帝王情重能若山海。
而那年,他分明心知山陵崩后归来月舒便是龙潭虎穴,便有帝诏赦逐也要负险而归,已绝名分却仍守三年丧仪。
而她更也知道,在月舒内乱不息、外敌环伺的那三年里,他也为了月舒周旋了许多。
都说家国重于私情,可他那些年的朝堂谋局却尽为私情之故。
如果这样的两个人的结局也只能以血仇绝情,则这方天道的规则未免也太过残酷,冷封人心了。
“如今燕赤王来到岭东,想来亦有诸冥之故,沈君……”
“这也正是我接下来想对你说的。”
听言似有郑重,白薇便也正色而聆。
“出于个中缘由,如今我不得不借以幽冥之力行事,此举有违常道,更不宜与他人牵连,也是因此,我不得不在许多时候独立行事。我知道你们一路找来十分辛苦,但是……以如今的情形而言,你留在我身边百害而无一利。”
“沈君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我原本便是司常府的人,沈君若要调查诸冥一定也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曾为女帝暗卫,他们的命早在进入司常府之时便已付由君王,同乎死士,哪怕如今天翻地覆往约无从为证,却仍有一寸人心甘付昔年血契,至死不渝。
于是白薇再度行跪于地,俯首恳言:“五年前,白薇身为陛下暗卫,却未能救君水火之间,一悔多年,生死难逾……而今幸得苍天垂佑,终见吾君还归,此番白薇必将生死追随!绝不覆辙昔年憾悔。”
这样的情况多少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如果是轻易就能劝回的意志,她也不会如此年月跋涉终于寻到自己面前。
于是沈穆秋叹了口气,俯身将她从地上扶起,“罢了,你且先在这里待着吧。”
万事且等他先能设法离开这处圈禁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