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顷州之事,怕是他们早已有所部署。”
离京城越来越近,两人心头越来越沉重。
车马碾过京城厚重的青石板,阔别许久的皇城终于清晰落目。
昔日繁华依旧,朱墙高耸,楼宇巍峨,可空气里却隐隐压着一层浮躁郁气。
街道上随处可见逃难归来的邻州流民,衣衫褴褛,面色饥黄,沿街乞食,处处透着民生凋敝的狼狈。
怡王车马入城,消息瞬息传遍皇宫与朝野。
满朝文武听闻靖王归来,心头皆是一定。
唯有深宫之中,赵贵妃收到消息,倚在窗边淡淡一笑,眼底藏尽冷筹。
他们终究回来了。
哪怕皇帝百般庇护,终究躲不开苍生大义,躲不开这盘为他们量身织就的棋局。
御书房内。
君槿卿一身素色常服,久病初愈,身形清瘦苍白,却依旧难掩俊秀气质。
他气息偏弱,掩不住连日奔波与旧伤反复的疲累。
黎瑾姝立于他身侧半步,从容沉静,不卑不亢,安静随行。
皇帝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幼子,眸底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他明明刻意压下所有奏请,宁愿顶着朝堂非议,顶着地方乱局拖延,也想让这孩子在药谷安安稳稳养伤,远离朝堂纷争与刀光剑影。
可他终究拦不住人心,拦不住苍生苦难,更拦不住君槿卿的仁心。
“你何必回来。”皇帝声音微哑,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疼惜,“朕已替你挡下所有,朝堂有人即可,不差你一个,你身子尚未复原,本该静养。”
男主垂眸,躬身行礼,字句温和却坚定。
“父皇,儿臣避世药谷,可顷州万民无家,洪水浸田,流民四散。”
“乱世之中,皇室不可独安,儿臣身为皇子,不能坐视百姓流离。”
这话落地,无声堵死所有婉拒余地。
皇帝沉默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何尝不知。
如今朝局暗滞,各部推诿,人心浮动,寻常官员压不住民怨,镇不住乱象,稳不住局势。
放眼朝野,唯有怡王,能快速抚平顷州动乱,重整调度,收拢民心。
可他太清楚背后的凶险。
顷州水患绝非简单天灾,朝堂暗流涌动,怕是有人暗中操盘,处处都是针对他的杀招。
此番前去赈灾,名为安民,实为入瓮。
皇帝凝视着清瘦虚弱的儿子,眼底万般顾虑,最终尽数压下。
国事为重。
片刻后,帝王提笔落旨,声音沉定,落字如山。
“传朕旨意。”
“怡王回京复命,体恤民情,心怀苍生,今顷州河堤溃决,流民躁动,民生困顿,特命靖王即刻赶赴顷州,负责安民诸事,全权处置水患乱局。”
旨意一出,尘埃落定。
终究,还是让他担下了这千斤重担。
君槿卿躬身领旨:“儿臣,遵旨。”
他语气平稳,无半分推脱,坦然接下这趟明面上的治乱,暗地里的死局。
身侧的黎瑾姝眸光微凝,却未出言阻拦。
她清楚,这是必然的。
唯有正大光明接下圣命,稳住民生大局,才能顺利入局,反过来揪出幕后搅动乱局的黑手。
御书房奏对结束,二人躬身告退。
待殿门合上,皇帝望着空荡的殿中,望着窗外沉沉天色,低声自语:
“朕能护你一时,护不住一世……但愿这一次,你能平安归来。”
宫外廊下。
秋风穿廊,凉意侵骨。
君槿卿微微喘息,许是方才躬身行礼牵动旧疾,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抬手轻轻按住心口,眼底却无半分怨怼,只有平静与释然。
黎瑾姝侧目看他,声音低而稳:“怕吗?”
君槿卿轻轻摇头,目光澄澈温柔:
“百姓无错,山河无错,我身为一国王爷,本该如此。”
他顿了顿,看向身侧始终稳稳伴他而立的夫人,带着笑意,也带着心疼:
“只是又要辛苦王妃,陪我闯一局险地。”
黎瑾姝抬眸,眼底锋芒内敛,只剩笃定。
“无妨。”
“朝堂有人布棋,我们便破棋,有人搅动风雨,我们便平定风雨。”
“你负责安民济世,我负责护你周全。”
一句话,稳稳兜底。
千里顷州,洪水未平,民怨未熄,暗杀暗藏。
京城之内,君兴衡旧部依旧蛰伏朝野,暗曳稳居暗线核心,赵贵妃高居深宫操盘。
所有人都以为,怡王此番受命出京,是因皇命难违,被迫接下这烫手山芋。
却无人知晓——
他们夫妻二人早已看透全盘阴谋,胸有对策,心有底牌。
猎物入局之日,亦是猎人收网之时。
… …
京中暮色温柔,暮色漫过相府的雕花廊檐。
黎今奕一身玄色常服,肩头还带着刚卸甲的冷硬气息,立于雕花栏杆旁,眉眼沉冷,周身尽是常年沙场沉淀的肃然气场。
自听闻小妹与怡王归京,又接下顷州赈灾圣旨的消息,他眉心便始终紧锁,未有半分舒展。
廊下缓步走来一名女子,温婉清丽,气质落落大方,正是他的夫人。
郑晚音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茶饮,轻轻走到他身侧,见他久久凝望着皇城方向,轻声叹道:“又在忧心姝儿?”
黎今奕收回远眺的目光,声线低沉沙哑,带着独有的稳重与焦灼:“怎能不忧。”
“我们都看得清楚,这是那帮人特意为他们设下的死局。”
他常年掌兵,洞察朝堂虚实,自然能想到是何人在操控。
“近月京中乱象来得太过蹊跷,河堤溃决,民生躁动,六部滞政,桩桩件件无人担责,可桩桩件件都像是有备而来。”
“这根本就是有人蓄意操盘,布下的连环圈套。”
郑晚音轻轻点头,眼底褪去温柔,多了几分通透锐利。
她与黎瑾姝是闺中密友,自然是清楚她的性子,也最懂她的能耐与软肋。
“我一早便察觉不对,他们在药谷静养,本是最安稳的退路,可偏偏出了这么多事,逼他们主动回京。”
“陛下有心庇护,压下百官奏请,可奈何苍生在前,他们心有黎民。”
黎今奕握拳,指节泛出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