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种要求,孙院长不会有什么为难,反而觉得都在情理之中,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烟屁股按在桌上的搪瓷缸里:“放心,刘科长,这事儿我懂。我让护士站那边啊,多关照关照。”
孙院长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刘科长,有个事儿我得跟你透个底。这两天住院的人多,病房紧巴。你这单人病房,我可是顶着压力留的。隔壁那间,家属想换进来,被我挡回去了。往后……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特批的,省得我不好做人。”
“明白,孙院长费心了。”刘国栋心领神会,又从兜里摸出两张半斤的全国粮票,悄无声息地压在信封底下,“这点粮票,您拿着。”
孙院长本想再卖刘国栋一个人情,刘国栋却不以为意。对方居然想卖自己人情。自己,自然礼数也要周到些。而且刘国栋又不缺这个,何必拖拖拉拉的。
孙院长瞥见那两张粮票,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深了,这次没再推辞,直接揣进兜里,拍了拍刘国栋的肩膀:“刘科长,你这人,办事就是周全!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也别让那孩子捂得太紧,容易捂出痱子。我明儿个一早再过来查房。”
“好,那我就不送您了。”刘国栋站起身,把桌上的信封又往孙院长那边推了推.
孙院长这次没再推脱,把信封往抽屉里一锁,笑得见牙不见眼:“行,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你放心,晓娥娘俩在我这儿,就是在我心上,掉根头发我都心疼!你忙你的去,有事我让护士去办公室找你。”
刘国栋又客套了几句,这才推门出去。孙院长听着脚步声远去,从抽屉里又摸出那油纸包,一层层打开,看着里面崭新的肉票和点心票,嘿嘿笑出了声,把票贴身放好,又摸出根烟点上,觉得这冬日里的夜晚,格外暖和。
刘国栋站在走廊里,听着屋里孙院长心满意足的哼唱声,嘴角扯了扯。这三斤肉票,半斤点心票,加上那点粮票和住院费,换一个院长在接下来半个月里的尽心尽力,还顺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这买卖,划算得很。他拢了拢大衣,转身往病房走去,心里盘算着,明天还得去供销社扯几尺棉布,给娄晓娥和孩子做两身新衣裳。这儿子出生的头一件事,得办得风风光光的。
当然。自己儿子的衣服之前是准备的,尤其是娄晓娥,对于这事儿十分上心,不过刘国栋总觉得还是不够,要再做几件儿这才宽心。
刘国栋推开病房门,秦京茹还坐病床前,看着病床上紧紧裹着那团红布包,背挺得笔直,听见门响,她慌忙要站起来,又怕惊着孩子,慌张的不行。
娄晓娥睡得正沉,呼吸匀匀地扯动着被角,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白得透明,但眉头已经舒展开了。
刘国栋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坐着别动。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到了床跟前儿,他才停下,低头看着那襁褓里的孩子。
小家伙这会儿睡得正香,刚才那点皱巴巴的样子似乎舒展了些,小脸红扑扑的,像剥了壳的嫩鸡蛋,嘴巴时不时吧唧两下,透着一股子憨傻的劲儿。
“刘大哥,”秦京茹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这孩子可真好看,眉眼看着就跟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没有大名了?要不有点儿叫着不方便。”
刘国栋没立刻答话,只是伸出指头,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细软的胎发。那头发乌黑,带着点胎脂的油腻感。他盯着孩子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着之前和娄晓娥闲聊时扯过的几个名字。
“叫刘建军。”刘国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笃定,“建国、建华、建军……赶上这个年头,叫这个名正经。往后长大了,不管是当兵还是进厂,这名头都响亮,也压得住。”
不是,刘国栋不行,给这孩子取个文雅的,主要是这个时候这名字正合适,而且啊也符合现在这个调性。
起码不能犯错误,要不然乱起名字,再被人扣上帽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建军……”秦京茹小声跟着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又硬气又顺口,她低头看着孩子,忍不住用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红彤彤的小脸蛋,触手温热,让她心头一软,又念叨起来,“建军,建军……好名字,真好听。你看他,一听这名儿,小拳头都攥紧了哩。”
她这话不全是讨巧。那孩子确实在睡梦里攥紧了小拳头,小拳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晃了晃。
刘国栋“嗯”了一声,现在天已经暗了,借着屋子里的灯光刚好看清孩子的脸。他拉过一张椅子,挨着秦京茹坐下,没去接孩子,就那么看着。那眼神里头的溺爱,浓得化不开,是秦京茹从来没见过的神情。平日里刘国栋总是沉稳算计居多,这会儿却像个寻常的年轻父亲,看着自己刚得的宝贝,怎么看怎么好。
“让他睡吧,别晃着了。”刘国栋见秦京茹想调整抱姿,连忙低声阻止,“你胳膊酸不酸?换个姿势,或者让我抱会儿?”
“不酸,刘大哥,我有力气。”秦京茹连忙摇头,把孩子又往怀里拢了拢,像是怕被抢了去似的,“我抱着就行,你粗手粗脚的啊哪里会这个,这孩子乖,不闹人,抱着一点儿不沉。”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唤了一声,“建军……哎,真是个好名字。”
秦京茹抱着刘建军,指尖蹭着红布包边磨得发毛的线头,眼睛从孩子皱巴巴的小脸上,挪到刘国栋脸上。他正撑着下巴盯着孩子看,眉峰松着,眼角的细纹都都写着喜欢。
秦京茹忍不住抿嘴轻笑,声音压得又轻又柔,生怕吵到怀里的孩子和一旁正休息的娄晓娥:“刘大哥,以前也没见这么喜欢孩子啊,今儿个盯着建军都快半个小时了,眼都不眨。”
刘国栋没回头,指腹蹭了蹭孩子露在外头的耳尖,那小耳朵软乎乎的,沾着点胎脂,“嗯”了一声:“以前没感觉,总觉得孩子闹腾。今儿这小家伙从她娘肚子里钻出来,热乎乎往怀里一搁,还真是不一样。”
之前刘国栋觉得这种事情没什么可讲的,也就是自己有了孩子,可真当这小家伙出来的时候,刘国栋从打心里面心态就转变了。他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紧密了一分,往常觉得无所事事的生活。突然对未来有了一种不小的期待。
秦京茹听着这话,心里忽然就酸胀起来。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建军,鼻子尖萦绕着孩子身上淡淡的腥气,母性跟潮水似的往上涌。以前她总觉得自己跟刘国栋维持这个状态挺好的,从没敢想过要给他生个孩子一来娄晓娥是正房,她没名没分,二来这么两人私下里走动,她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她也偷偷怀疑过,但却也没当回事儿。
可今儿看着刘国栋盯着孩子那副珍重的样子,她忽然就慌了:要是自己也能给他生一个,他是不是也能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立马一发不可收拾,圆臀在长条凳上蹭了蹭,一点点往刘国栋身边挪,瞟了眼床上睡得正沉的娄晓娥,见对方呼吸匀匀的,才又挪了半寸,胳膊几乎要挨着刘国栋的袖子。她咬着下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刘大哥……你要是这么喜欢孩子……我其实也可以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说完她就脸涨得通红,连耳根子都烧得发烫,不敢抬头看刘国栋的表情,只能盯着孩子的小拳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襁褓的布边。她心里打鼓打得厉害:娄晓娥刚生完孩子,她这时候提这个,是不是太不懂事了?刘国栋会不会觉得她贪心,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刘国栋侧过头,一眼就瞧见她红透的耳尖,哪能不知道她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他低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绷得紧紧的脸颊,指腹带着点他身上的皂角味,蹭得她脸更热:“行了,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把话头放得软和,“这事儿哪能急?随遇而安就好。你没动静,说不定是时机没到。往后多努努力,总有机会的。”
秦京茹听完,心里那股子狂喜差点冲破嗓子眼。她本来都做好了被刘国栋斥责的准备,哪想到他不仅没怪她,还说得这么坦然,连“多努努力”这种话都说了,这不就是明明白白应了她的心思吗?她赶紧抬头,眼睛亮得像浸了水,又怕娄晓娥醒过来听见,赶紧把脸埋得低低的,只敢用气声应:“哎……我、我往后都听刘大哥的……”说着,他抱着孩子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
刘国栋见她那副又喜又怯的模样,也没再逗她,笑着说道:“其实你也不用想太多到时候我跟晓娥说一声,让建军也管你叫妈!”
秦京茹也没想到刘国栋会这么说。一脸诧异的看着刘国栋。
“怎么不愿意啊!”
“没!怎么可能。”秦京茹立马反驳,她哪能不愿意?
虽然眼前自己怀里的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可毕竟是刘大哥的骨肉要是对方管自己叫妈的话。秦京茹不免的带入其中。
秦京茹抱着孩子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抱稳,惊得赶紧往怀里拢了拢,抬头看刘国栋,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秦京茹鼻尖一下子就酸声音哽得不成调:“刘大哥,这、这使不得吧?晓娥姐还在呢……我、我就是帮着搭把手,哪敢让孩子叫我妈……”
“有啥使不得的。”刘国栋伸手把她擦眼泪的袖口往下拉了拉,怕她蹭得脸发疼,“你往后是要给我生孩子的,建军叫你一声妈,名正言顺。再说了,都是一家人,干什么分得这么细。”
秦京茹还没从这惊喜里缓过神,就听见身后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她吓得浑身一僵,抱着孩子的手都凉了,赶紧扭头娄晓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脸看他们,脸色已经微微有了一些红晕,眼神清亮没什么不悦。
秦京茹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自己的山缝里,心里直打鼓:完了,刚才的话肯定被晓娥姐听见了,她会不会觉得自己不知廉耻,抢着当孩子娘?
“聊什么呢,神神秘秘的。”娄晓娥开口,带着刚醒的软绵,她动了动手指,想撑着坐起来,又没力气。
刘国栋起身,倒了半缸温在墙角的红糖水,递到娄晓娥嘴边,也没瞒着,直接说:“刚跟京茹说,往后建军管她叫妈。”
秦京茹低着头不敢看娄晓娥,等着挨一句斥责。哪想到娄晓娥喝了一口水,反而笑了:“这事儿啊?我当是什么呢。这有啥不行的?”她伸手碰了碰秦京茹冰凉的手背,力道轻,却带着实打实的暖意,“我刚生完,身子虚得连翻身都要人帮,往后这一个月,别说下地,连抱孩子的力气都没有。京茹人踏实,我信得过,孩子交给她,我放心。往后叫一声妈,还能多个亲人疼他,不是好事?”
她顿了顿,咳了两声,气息有点喘,刘国栋赶紧伸手给她顺背,她摆了摆手继续说:“再说了,咱们这家里,本来就不是按规矩能算清楚的。国栋忙,我没精力管这么多,京茹肯上心,我巴不得呢。往后孩子调皮了,你只管打,别惯着他。”说着,她还抬手轻轻戳了戳孩子皱巴巴的小脸。
秦京茹听完,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松快又感激的泪。她赶紧用袖口擦了擦脸,把怀里的孩子小心翼翼往娄晓娥那边凑了凑,让孩子的小脸对着她,自己红着脸,小声却清晰地叫了一句:“晓娥姐……我、我一定把建军照顾得好好的,半根头发丝都不让他掉!往后我也会好好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