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说的哪里话,”秦京茹赶紧放下缸子,腼腆地笑了笑,顺手理了理娄晓娥散乱在枕边的头发,“这都是我该做的。姐夫,刚才急得不行,冲出去那会儿,鞋后跟都跑掉了,还好有惊无险。”
刘国栋听着她们说话,目光始终没离开娄晓娥的脸。他看着她因为疼痛而紧绷的眉眼慢慢松弛下来,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娄晓娥搭在被子外的手上,她的手冰凉,刘国栋就用自己的大掌包裹住,一点点捂着。
“没事就好,人没事比什么都强。”刘国栋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往后你就在家踏踏实实坐月子,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这小子也别想再折腾你,以后有他受的。”
娄晓娥反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没什么力气,却透着一股依赖。“知道你疼我……就是累着你了。厂里那么多事,还得为我这……”
“厂里的事再大,能有你和孩子大事?”刘国栋打断她,语气笃定,“林萧那小子能顶一阵,天塌不下来。我这几天就在医院陪着你,等你好利索了再说。”
秦京茹在旁边听着,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不是滋味。她默默地拿起墙角放着的脏衣服是娄晓娥生产时换下来的,沾了血污。她一声不吭地抱在怀里,准备去水房洗了。
这屋里,刘大哥和晓娥姐应该单独相处一会儿,有些时候秦京茹也分得清,什么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
“京茹,那衣服放着吧,你歇会儿。”刘国栋瞥见秦京茹的动作,出声道。
“不碍事,姐夫,水房近,我顺手就洗了。”秦京茹连忙摇头,抱着衣服往外走。
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不,是三个人。刘国栋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儿子,又看看床上疲惫却安心的妻子,心里那股子踏实感从未如此强烈。他俯下身,在娄晓娥汗湿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口。
“睡吧,我守着你。”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安稳,“这小子也交给我,你只管养好身子。”
娄晓娥“嗯”了一声,眼皮实在撑不住了,慢慢合上。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感觉到刘国栋的手还紧紧握着她的,那份热度,驱散了身体里所有的寒意和疼痛。
生孩子毕竟是个力气活,刘国栋也是,静等着娄晓娥入睡,看着旁边儿自己的亲儿子。嘴角不自觉的上翘,仿佛想到了一些什么,看了看头顶上的时钟。
孙院长这一次。唉,这其中出了不少力,刘国栋还是要去表达感谢的,可自己这边不可能离开人,秦京茹没回来,现在又是单人病房,把自己儿子啊单独放在这儿,刘国栋还是怕出现意外的。
毕竟这个年代,人贩子还是有的,而且在医院,尤其是自己生的男孩,说不定早就有人打着主意,刘国栋不得不小心。
直到门口房门响起,秦京茹端着水壶进入。刘国栋这才起身。
秦京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见娄晓娥已经睡沉了,呼吸匀匀地扯动着被角,只是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刘国栋还坐在那张长条凳上,背挺得笔直,怀里那团红布包一动不动。
“姐夫,水烧好了,我放在墙角温着。”秦京茹把湿衣服放在墙根的铜盆里泡上,拧干手上的水,走到桌边把暖壶塞子塞好,声音压得极低,“孩子刚睡下?”
“嗯,刚眯着。”刘国栋应了一声,没抬头,目光还落在娄晓娥脸上,看着她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睫毛。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把娄晓娥露在被子外头的手腕塞回去,又掖了掖被角,“你嫂子这觉睡得沉,这会儿总算松开了。”
秦京茹凑近了点,看见娄晓娥手腕上几道暗红的印子,心里一揪,赶紧转身去拿自己的干净手帕,沾了点温水,轻轻擦拭那些痕迹。“嫂子受大罪了。这小子也乖,睡这么沉,一点不闹人。”
“乖是乖,就是让人不放心。”刘国栋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皱巴巴的小脸,伸手把襁褓的边角又压紧了些,“这年头医院里人来人往,什么人都有,你得多留些神。”
刘国栋的意思,秦京茹立刻心领神会 。
“我得去孙院长那儿感谢一下人家,你在这儿盯着,千万别离开,无论是发生什么事,听到没!”
秦京茹听了一哆嗦,下意识往门口扫了一眼“姐夫,你就放心吧,这事儿确实得防着。我就在屋里守着,一步也不离开。”
刘国栋站起身,腿麻得让他皱了皱眉,缓了两步才把怀里那团温热小心地递到秦京茹怀里。秦京茹赶紧接住,那孩子沉甸甸的,热乎乎的,她抱孩子的姿势有点生疏,却格外小心,另一只手牢牢托着后颈。“你抱着,别让他捂着鼻子,也别松手。”刘国栋嘱咐着,“我去找孙院长一趟,问问后续怎么调理,这孩子……还有你嫂子,都得盯着点。”
“哎,你放心去吧。”秦京茹把红被搂紧了些,侧过身挡在床沿和门之间,“我就在床边坐着,嫂子醒了我就招呼,孩子哭了我就哄,外头有人敲门我得先问清楚了才开。水我备足了,红糖也在缸子里温着,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岔子。”
刘国栋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秦京茹的肩膀。“难为你了,京茹。等这阵子过去,我好好补偿你。”
秦京茹。听刘国栋话里的意思,顿时仿佛想到了些什么,脸瞬间一红,看着怀里的孩子忍不住有些多想。
“我跟你嫂子说一声,你嫂子最信得过你,你在,她睡得也踏实。”
“姐夫快去吧,别让孙院长下了班。这儿有我呢,你早去早回。怎么感觉小娥姐生完孩子啊,你怎么变得这么唠叨了。”
“你瞧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嘱咐嘱咐你吗。”
刘国栋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官员后,窗户插销也扣紧了,才转身往外走。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又停住,回头叮嘱:“要是孩子醒了哭闹,别急着抱起来晃,先看看是不是尿了或者拉了。你嫂子要是醒了要喝水,就喂温的红糖水,别给凉的。”
“记住了,都记住了。”秦京茹一一应下,看着刘国栋推门出去,忍不住偷偷发笑。
“刘大哥也真是的心倒是比平常细多了,各种各样的事儿,考虑的还挺清楚!”
刘国栋在敲门后推开孙院长办公室的门,孙院长正仰在藤椅里,双脚跷在办公桌上,鞋底沾着不少煤灰,手里攥着一份卷了边的手册,半眯着眼打盹。听见动静,他也没急着放下脚,只是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看见是刘国栋,眼睛里立刻泛起一丝光亮,嘴角扯出一个笑。
“哟,刘科长!恭喜呀!”孙院长把腿从桌上放下来,伸手从桌肚里摸出搪瓷缸,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咋样?母子平安,大喜事啊!我刚还跟护士说呢,你小子福气厚,晓娥那丫头也是个能扛事的,六斤八两,这在咱这小医院里,也算是个大胖小子了。”
“托孙院长的福,母子平安。”刘国栋反手带上门,没急着坐下,先双手抱拳拱了拱,“今天这事儿,多亏了您在里头镇着。我刚才实在是太着急了,也没来得及当面道谢。晓娥这身子骨弱,生个孩子跟过鬼门关似的,要不是您经验老道,我这心里真没底。”
“嗨,哪能啊!”孙院长摆摆手,身子却往前倾了倾,示意刘国栋坐旁边的长条凳,“也就是个顺产,胎位正,我就是在旁边盯着点,没出什么岔子。不过话说回来,晓娥这恢复得还算快,气血亏得厉害,但脉象稳,没什么问题。”他说着,眼睛却没离开刘国栋的手,那双手正慢条斯理地从呢子大衣的内袋里往外掏东西。
刘国栋没坐,从怀里摸出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油纸包,放在孙院长那堆乱七八糟的病历上面。油纸包不大,但沉甸甸的,压得那摞纸往下一塌。“孙院长,这是之前你说的肉票我昨天跟我同事啊串了串。三斤肉票,还有半斤点心票。”
孙院长眼睛一下子直了,伸手就去拿那油纸包,指尖触到那硬邦邦的票证,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他掂了掂分量,又凑到煤油灯前,就着昏黄的光仔细辨认票面上的红章,确认是真票,而且是近期发行的,这才嘿嘿一笑,把票塞进自己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拍了拍:“刘科长,你这……速度也太快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三斤肉票……可不好弄啊。前阵子我还跟食堂的老王念叨,说这肉票比粮票还金贵,你这……这才多大工夫?”
孙院长也没想到刘国栋办事居然这么迅速,这才隔了多久,一晚上,一天,这就给弄到手了。
到底是人家查钢厂采购科的,门路就是广,这一点儿东西。对人家还真不是个事儿孙院长也觉得,刘国栋是个有能力的人,认识一下啊,确实。Yeah. 对双方都有好处。
“跑了几趟熟人,总算凑齐了。”刘国栋面色平静,仿佛这三斤肉票真的是跑断腿换来的。
孙院长看刘国栋。这么快就把肉票逃换来了,也立马就要翻。衣服口袋,准备给刘国栋,肉票钱,这也是两个人之前答应好的,孙院长没想占刘国栋便宜,能把这东西淘换过来,已经是个人情了,没有必要再让刘国栋给掏钱。
可刘国栋接下来的话,却让孙院长感到十分意外。暗叫刘国栋实在是大手笔。
“孙院长你忙前忙后折腾这么长时间,晓娥平安,儿子也壮实,这钱就算了,权当是我请孙院长喝顿酒,谢您今天的辛劳。往后晓娥和孩子在医院里,还得您多担待。”
孙院长一听不收钱,那笑意更浓了,但手还是象征性地往兜里按了按,做出推辞的姿态:“这哪行?肉票是肉票,钱是钱,亲兄弟明算账。我这当院长的,也不能白拿你的东西。这钱……”他说着,伸手去开抽屉,似乎真要拿钱。
刘国栋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孙院长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孙院长,您这是打我的脸了。今天这喜酒,我请定了。您要是收钱,那就是嫌我刘国栋拿不出这点东西,或者不把我当朋友。往后晓娥有个头疼脑热的,我再找您,您老岂不是也得跟我算钱?”他说着,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沉稳,盯着孙院长。
孙院长被他按住手,又听他这么说,脸上的推辞之意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尊重的受用。他哈哈一笑,反手拍了拍刘国栋的手背:“你看你,刘科长,我也就是那么一说,客气客气。既然你这么爽快,那我这老脸就厚着收下了!不过话可说前头,往后晓娥这月子,我亲自盯着,一天三遍查房,中药西药我给安排得妥妥当当,保证让她出了院,比产前还水灵!”
“那我就先替晓娥谢过孙院长了。”刘国栋松开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出院的事儿,您看大概得几天?家里头还得提前收拾收拾,这大冬天的,怕孩子着凉。”
“按规矩,顺产住个七天足够了。”孙院长此时心情大好,说话也顺畅了许多,从抽屉里摸出烟散个给刘国栋一颗,自己点上,“不过晓娥这身子,我看再观察两天也无妨。到时候我给开个证明,说需要多静养,住个十天半月也没问题。这边你就看看你的意思。”
“我没什么要求,我们这边就是让我媳妇儿恢复正常,怎么舒服怎么来就行”刘国栋立刻接话,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晓娥这身子弱,病房里多费心然暖和些,别省着,冻着孩子和大人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