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姐接过白纸,低头仔细核对。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滑过,一行一行地数过去。
片刻,她抬起头,将白纸放回桌面,点了点头:“行。那投票权呢?”
“还是按10份分,你得2.275份,我和张阿水共得7.725份。如何?”
雅各布说着,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刘小姐小手一挥:“我们一人3.3份!”
“不行!”张阿水立马反对。
刘小姐不慌不忙,下巴微微抬起。
她理直气壮地回击:“我这可是三艘800石的盐艚船!
“你们算的价格只是造价,船上的水手、大副……不要钱啊?”
她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脸上扫了一圈:“这些可都是常年跟我刘家跑的老手,现在白送给你们。
“就加点投票权而已……
“这么小气?”
说完,她淡淡斜睨二人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雅各布与张阿水面面相觑,一时语塞,半天找不到反驳的说辞。
沉默片刻,雅各布猛地一拍桌面,直接拍板定音:“好,我答应你。”
张阿水摊了摊手,表示无异议。
刘小姐眉毛弯弯。
三人就这么说定了。
刘小姐走回登记大厅时,她的家人已经全部登记完了。
刘三公子一见到她便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怎么这么久?”
刘小姐做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捂着肚子,微微弯着腰:“肚子疼……不知道怎么回事。”
“要不要去看看郎中?”刘大奶奶关切地看着她,手已经伸出来要扶她。
“不用。”刘小姐低声应了一句,飞快地瞟了一眼角落那扇紧闭的房门。
这时,登记员的声音从桌后传来:“这位小姐可能是水土不服,饮食还没习惯,过两天就好了。”
他手里正整理着一摞登记表。
是刚才那七八个从北边逃难过来的百姓填完的。
那些人此刻正坐在一旁的食堂里。
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粥。
“水土不服?”刘二公子围着小妹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了一番,“快去登记吧,别耽搁了。”
刘小姐走到桌前坐下,提起笔。
“你就和我登记在一起,或者跟大嫂也行。”刘二公子指着“家庭成员”那一栏。
刘小姐一边填基础信息,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我还是单独登记吧……这样可以分到200平米的地皮呢。”
刘二公子和刘大奶奶没觉得她话里有话。刘大奶奶点点头,语气温和:“这样也好,多个地皮总是好的。”
刘小姐把自己的资料填完。
搁下笔。
接着她转身对着身后那5个低眉顺眼的家丁。
“你们都独立登记,
“之后再把屋基地转让给我。
“明白么?”
“明白!”5个家丁齐声应道,声音参差不齐。
随后他们在登记员的指点下唰唰地填表,每个人的笔尖都在纸面上飞快地滑动。
刚刚办完。
雅各布和张阿水适时出现。
张阿水清了清嗓子,扫了一眼众人:“你们先去体检、剃头。
“完了再去银行存钱,之后去选地皮。
“选好之后,
“我和雅各布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接下来便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刘大奶奶躬身作揖,声音温婉:“多谢二位先生照料,我等感激不尽。”
“不用不用……”雅各布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灰蓝色的眼睛移向别处。
赵一恒派来的几个小厮站在一旁,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先生,我们……也要登记么?”
雅各布点头:“当然要登记。”
几个小厮闻言大惊,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另一个小厮声音发涩,像是在喉咙里挤出来的:“先生,登……登记之后,我们怎么回去?”
雅各布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登记之后……
“每人可以分到200平米的屋基地,同时获得英华国籍。
“怎么?不愿意?”
登记员从桌后探出半个身子:“到了这儿的人,还没有说不登记的。”
几个小厮的脸吓得煞白。
不只是他们,三艘盐艚船的水手和大副全都愣住了,手里的行李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闷响。
有人张着嘴,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这是要让我们背叛朝廷?
投靠蛮夷的意思?
张阿水看着这一大群人,叹了口气:“登记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伸出手指比划:“英华并不禁止大家干什么。
“也就是说,成为英华人之后。
“你们随时可以回清廷去,没有任何限制。”
他顿了顿,布勒一句:“当然……
“辫子肯定是要剃掉的。
“至于没有辫子怎么回清廷。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轰”的一声,登记处里炸开了锅。
赵一恒的小厮、盐艚船的水手纷纷吼了起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说剃就剃!”
“我们根本没同意加入什么英华国籍!”
一个水手满脸通红,唾沫星子飞溅,声音嘶哑得像要裂开。
“凭什么也要剃头!”
门口的护卫听到嘈杂声,早已见怪不怪。
这种场面他们有时一天能遇上好几回。其中一个头也不回,取下背在身后的步枪,对着天连开三枪。
啪!啪!啪!
清脆的枪声在空气中炸开,声音在海口营的废墟之间来回震荡。
登记处里顿时安静下来。
还在旁边食堂吃饭的七八个难民吓得差点钻到桌子底下。
雅各布环视众人,灰蓝色的眼睛在灯下像两块冷铁:“这里是英华的琼州,不是清廷的琼州。
“辫子必须剃,英华国籍必须加入。
“没有商量。
“至于你们回清廷,可以去买个假辫子戴在头上嘛。
“现在清廷对这玩意儿查得又不严,谁有空天天揪着你们的辫子看真假?”
张阿水跟着接话:“即便查到又如何?
“拿出你的英华身份卡,
“清廷能把你们怎么样?”
他下巴一抬:“你们现在站的地方,已经换天了。”
众人默默无言。
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包袱;
有人把目光移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
那个最先出声的小厮,终究没有再说出话来。
一个年纪大些的水手慢慢蹲下身,双手捂着脸,肩膀直抽抽。
那模样很是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