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了前院,发现骆铁匠和王翠莲也都被外面的动静给惊动起来了。
骆铁匠披着外衣,王翠莲跟在旁边,手里打着一盏灯笼,老夫妇俩正让睡在院门后面小耳房里守夜的平安把院子小门打开了。
看到杨若晴和骆风棠过来,骆铁匠说:“你们这耳朵真灵敏,睡在后院都能听到。”
骆风棠没吭声,杨若晴嗯了声,“我们还没歇下,就听到了动静,啥情况啊这是?”
骆铁匠说:“我们也才刚躺下没合眼,就听到你四叔在外面嚷嚷,那声响听得人莫名心慌。”
“啥都别说了,去看看,人好像都在晴儿爹家的院子里呢。”王翠莲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走,看看去。”
几人一起来到隔壁杨华忠家的院子里,堂屋门大开着,堂屋里灯火通明,传来刘氏哎哟哎哟的叫唤声,期间还夹杂着哭声。
旁边伴随着杨华明的责骂声,话里话外好像都在责怪刘氏不省心,尽给大家伙儿整事。
孙氏从旁调解,说着劝慰的话,几种声音夹杂在一块儿,总之三房堂屋里乱糟糟的。
听到这些杂乱的声音,杨若晴先前悬着的心放了回去。
从此判断,今夜的突发事件应该是发生在四婶身上无疑了,和自家爹妈没有关系。
只要不是自家爹妈的事,杨若晴就不会揪心,接下来就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来看整件事了。
骆家几人快要到三房堂屋门口的时候,恰巧看到康小子牵着一辆套好的马车从后院过来,旁边还跟着杨华忠,杨华忠正在沉声和康小子那里交代些什么,康小子边走边听边点头应诺。
“老三!”
骆铁匠叫了杨华忠一嗓子。
杨华忠抬起头,看到被惊动过来的骆家人,愣了下。
“铁匠哥,翠莲嫂子,你们都被吵醒了?”杨华忠问。
旁边的康小子跟骆铁匠等人打了声招呼,牵着马车站在一旁,面有愧色。
都是因为他们四房的事,惊扰得左邻右舍的大家伙儿都不得安歇……
骆铁匠他们无暇去顾忌康小子那点心思,而是上前一步看了眼套好的马车,“这是咋啦?”
杨华忠叹口气,看了眼堂屋那边,就在刚刚,刘氏又发出了一声类似于杀猪般的惨叫。
“晴儿她四婶突然犯病了,旺生来看过,建议最好送去县城大医馆瞧瞧。”
嘶……
骆铁匠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和身旁的王翠莲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都是恐慌。
在他们的认知里,但凡那些不致命的小毛病,旺生出手都能搞定。
若是旺生搞不定,他背后还有他爹阿福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大夫坐镇,所以不慌。
若是有哪种病,连阿福和旺生这父子俩都束手无策,建议送医馆,且还不是叫送镇上医馆,而是让送县城医馆……那就让人不得不恐慌,不得不往不好的方向去想了!
“我先进去看看四婶。”杨若晴突然说了声,然后转身往堂屋去。
杨华忠点点头,接着对骆铁匠说:“马车已经套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去县城,铁匠大哥,我们先去堂屋坐吧!”
骆铁匠点点头。
杨华忠对一旁的康小子道:“我陪你爹去县城,你就留家里吧,等我们消息!”
“那哪行呢三伯,我是我娘的儿子,理当我去……”
“听我的没错,三伯也没啥事,白日可以补觉,你不一样,瓦市的生意还指着你,你们是手停嘴停!”
“那……我听三伯的。”
三房堂屋里。
杨若晴他们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原本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捧着一个茶碗的刘氏,那身体就像在坐滑滑梯,止不住的往凳子底下滑。
因为她的双手刚好捧着一碗孙氏给她泡的说是能提力气的红糖水,没来得及去抓椅子背,只能任凭身体从凳子上往下滑,嘴里发出惊恐的叫声:“哎呀呀呀,我要滑下来了……”
一旁的杨华明和孙氏见状赶紧从左右两边扑上去,孙氏帮忙拽住刘氏的上半身,杨华明则俯下身双臂齐出抱住刘氏的双腿。
“哎呀妈,咋这么沉,像抱两截老树桩子!”杨华明抱得极为吃力,都咬牙切齿了。
“哎哟哟,要滑下去了,晴儿快来搭把手……”
刘氏还在叫唤着,手里拿着的茶碗都歪到了一边,里面剩下的半碗红糖水眼瞅着就要泼出来。
而孙氏也是铆足了劲儿搂着刘氏的上半身,可是,却依旧阻挡不住刘氏身体缓缓下滑的趋势。
杨若晴箭步上来,先是接下刘氏手里的茶碗放到一旁,然后抱住刘氏的腰部。
王翠莲也过来了,和孙氏一块儿,一个拽刘氏左边手臂,一个拽右边手臂,四个人,分别从四个部位同时发力。
拽肩膀的,抱腰的,托腿的……终于合力将刘氏重新抱回了凳子上靠坐好。
就像是把一个巨型没有支撑力的大玩偶僵硬的摆靠在凳子上,随时都可以再次往下滑。
而忙完这短短的一瞬,四个人都满头大汗,累得气喘吁吁。
杨华明更是直接在刘氏凳子旁边的地上坐了下去,大口喘着气道:“狗曰的,你这婆娘平日里我一个人都能背得动,今个是吃了啥铁砣砣,比过年的大肥猪都难抱!”
“四弟,别那么说,四弟妹是生病了才这样的。”
孙氏虽然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还不忘替维护刘氏。
王翠莲则担心的打量着刘氏,“她四婶,你这是咋啦啊?咋坐不稳呢?”
讲真的,王翠莲从没见过这种人明明是清醒状态,甚至手里还能端茶碗喝,嘴里也能说着话,可却站不起也坐不稳的情况!
杨若晴什么都没说,也在仔细打量刘氏,脑海里,隐隐浮现某种猜测……
此刻的刘氏,整个人僵硬坐在椅子上,一改白天的能言善辩,整个人脸色苍白难看,眼神黯淡无光,眼底都是恐慌和惊惧。
在杨华明这样数落她的时候,她嘴角紧紧抿着,眼圈和鼻头都在发红,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种哭,不是因为她先前下滑过程中腋下被孙氏和王翠莲用力拽红导致的疼,而是……恐慌的痛,不知自己这副身体到底怎么了!
骆铁匠和骆风棠杨华忠他们是男人,先前那一幕他们不方便上前。
康小子刚才已经卷起袖子准备冲上来帮忙了,好在杨若晴他们已经将刘氏重新扶稳。
此刻康小子看到他娘这副要哭的样子,赶紧上前来在凳子旁蹲下身,握住刘氏的手。
“娘,莫慌,没事的没事的,马车已经套好了,儿子这就带你上车咱去县城医馆治病!”
刘氏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儿子,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我不会瘫了吧?那下半辈子生不如死啊!”刘氏哭嚷着说。
明明今个白天还在外面到处跑动,在祠堂门口的那片空地上和村里那些老妇人们说了一下昼的闲话,傍晚时候还去祠堂里头看了一会儿道士班子做斋,是天彻底黑透了,杨华明从道观回来把夜饭都给烧熟,刘氏才意犹未尽的回家。
没想到夜饭才吃了不到两口,她想要喝茶,起身的时候腿就软了,差点摔跤。
当时扶着桌子没摔到地上,过了片刻腿又好了,可是吃完一碗饭,膝盖里突然就像被针扎了似的酸麻,双腿无力,刚想站起来就从凳子上摔到地上,额头都在地上磕碰出一个大包……
“娘,不会的不会的,县城医馆的大夫医术好,肯定能治好你。”
“四婶,你现在具体是个啥样的感受?是全身都没有力气?还是仅仅只是腿没力气?”杨若晴突然问。
刘氏抬起一双流眼泪的眼睛,求助的望向杨若晴:“我双腿使不上力,腰也没力气,浑身酸痛,骨头缝也疼,还有些心慌胸闷想吐……”
杨若晴眉头轻蹙。
“那你在发病前,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或者有啥不对劲的预兆?”她又问。
刘氏认真想了想:“啥都没有,我一下昼都在祠堂那边玩,和人说闲话,就吃了两把口兜里的葵花籽,夜里回家夜饭还没吃几口就发病了……”
杨华明方才听到刘氏描述的那些症状,心里的担忧像巨浪似的,一浪盖过一浪。
在这种烦躁的情绪下,他有些不耐烦的打断刘氏的话:“我看你就是闲的,这么大个人了,身上还有慢性病,让你啥活不干就在家里好好躺着歇着,你偏不听,一天到晚往外跑,往祠堂那边钻!”
“那边多晦气啊,你这副病体本身阳气就弱,被那些污秽东西冲撞一下,够你掉半条命!”
听到杨华明这话,堂屋里比较信鬼神的孙氏和王翠莲当即都变了脸色。
“四弟,可别那样说,不至于吧!”孙氏道。
王翠莲也道:“照理不至于,她四婶是大白天去那边看热闹,何况看热闹的又不止她一个,一堆人看呢……”
杨华明说:“两位嫂子有所不知,她就最积极,啥事儿都往前凑,人家身体好,阳火旺,可她不行啊,
更何况我今个从道观回来把夜饭烧熟了她才回来,那会子天都黑透了,她玩心这么重,大晚上都不归家,邪祟能不找她?”
“四弟,你别说了,太吓人了,这大晚上的,你们还得出门呢!”孙氏缩了缩脖子,下意识脚下往旁边挪了挪,不敢靠刘氏太近。
王翠莲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她和孙氏都是听着这些玄乎事情长大的,从小接受的思想,生长的环境和氛围都是如此,所以精神领域早就定型了,很难改变。
杨华忠见状,对杨华明说:“行了行了,子不语怪力乱神,四弟妹肯定是生病了,别扯那些有的没的多添恐慌。”
“岳父说的对。”自打进门后就一直没有出声的骆风棠此时也开了口。
“四叔,当务之急是先送四婶去医馆就医,莫要再延误时机,早治早好。”
“对,棠伢子说的对,老四,你们马车搞好了就赶紧动身吧!拖不得!”骆铁匠也催促。
杨华明抹了把脸,从地上爬起来,“我去后院上个茅厕缓一缓就来。”
孙氏问刘氏:“四弟妹,此去县城有四十来里路,要不我们也扶你去上个茅厕?”
现在身边有几个妇人在,方便带她去解手,若是去县城的路上想要解手,身边就老三和老四,怕是不太方便了。
这是孙氏的考量,这话也问到刘氏心窝窝里去了。
刘氏当即抬起头望向孙氏,不能身体力行的她,此刻再没有之前那些从容自信了,可怜兮兮的小声说:“那就劳累四婶和翠莲嫂子你们搭把手了。”
得,这名单里并没有提及杨若晴。
杨若晴猜想这应是四婶最后的一点骄傲和自尊了,自己毕竟是晚辈,四婶这种看似大大咧咧的性子,却也有她的顾忌。
那就是不好意思在晚辈面前脱裤子解手……
“不劳累,来,我和翠莲嫂子架着你,你试试看能不能站起来。”孙氏道。
“好,我试试,方才坐了一会儿好像缓了一点。”
刘氏抬起双臂,孙氏和王翠莲上前来,两人一起发力,试了三次,康小子在后面帮忙托腰,才总算将刘氏架起来了。
三人一起缓缓往堂屋后门走去,目标是后院的茅厕……
可是才走了两三步,刘氏的双腿就开始不听使唤了,一双腿就想麻花开始左右摇摆扭转,身体也东倒西歪,一会儿将身体的全部重量压在左边的孙氏肩膀上,一会儿又将身体的全部重量压在右边的王翠莲身上。
不管是孙氏还是王翠莲,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自己都身形不稳,左右摇晃。
好一阵三人都磨磨蹭蹭摇摇晃晃着没走五六步,别说去后院的茅厕了,就连堂屋的后门都没摸着……
这一幕落在后方的几人眼中,看得大家心脏都揪紧了,康小子手掌心里都冒出了冷汗。
“还是我来吧,我是男人我力气大!”康小子忍不住冲上前来,就要接替孙氏或王翠莲其中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