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愣住了。
在她心目中,林如海从来是个温润如玉、而又傲骨铮铮的人,纵然是病重垂危的时候,也不肯以软弱示人。
而且他爱女如命,知道黛玉在贾府受了那么多委屈,怎么可以隐忍不提?
迎春越想,越觉得此时此刻,林如海说话的语气、神情,尤其是他这种和稀泥的态度,实在是让人觉得太违和了。
不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迎春正想追问,忽然见林升亲自进来添茶水了。她心中一动。
林升小心翼翼地给林如海和迎春都添了热茶,又贴心地父女两人上了不同口味的精致茶点,再看向林如海的时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磨蹭着不肯离开。
林如海皱眉再三用眼神示意,迎春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笃定。
义父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林升也是知情人。
且在要不要瞒着自己这件事上,两个人的想法都不一致。
迎春心中暗笑,忽然开口道:“林伯不是外人,也来坐着吧。我跟义父正生气呢,林伯在这里,也好给我们主持个公道。”
林升刚抬起的脚步一顿,得听清楚是迎春在留他,立即转过身来,乐呵呵地点头,然后一屁股坐在两个人的下首,虽不敢抬头对上林如海的眼光,却也是稳稳地坐着不肯动。
林如海气得重重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万万没想到,林升突然在这个时候跟自己不是一条心了。
迎春把两个人之间微妙的互动看得清清楚楚,她干脆笑道:“林伯。义父有事瞒着我,不肯跟我说实话。
我猜得出,他定是怕我担心。我也猜得出,瞒着我的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也许我刚刚就有好办法呢?
再说,小事不必瞒、大事瞒不住。现在不告诉我们,难道等真出了事的时候,才让我们措手不及吗?
之前我在家里听老太太讲古。说有那父兄在外当官做宰的人家,认为家中女眷都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又信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宅门外面的事情从来都不跟她们说。
这些父兄一朝坏了事,家里的女眷们连一句明白话都没有,就被送进了教坊司,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林伯,你来评评理,现在义父也要这样对我、还有玉儿,他这样做对吗?”
迎春叭叭叭一顿说,林升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难看,他为难叹了口气,说了句“哎呀我的姑娘啊……”便说不下去了,一个劲儿拿眼睛看林如海。
林如海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角。
他此时头很疼,心更疼。
迎春刚刚那番话其实就是说给他听的,他如何听不明白?
只是,被他深深埋藏在心底的,不仅仅是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更是他林家的血海深仇啊!
他已经在暗中查访,越是查访越是惊心。
眼前似有一团巨大的迷雾,又似一个无底的黑洞,正张牙舞爪地要吞噬他。他怎么能再把迎春和玉儿填进去?
“老爷,大姑娘说得对啊!”林升犹豫半晌,终于选择站队,站迎春这一边。
不知为什么,自从迎春在扬州妙手回春救了林如海,他就对迎春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他认定迎春就是林如海命中的福星。
更何况,迎春这半年多年做的事情,多少男子汉也比不上。
老爷谋算的那些事情,有了迎春的帮助,没准儿还真能做成。
“胡闹!”林升话一出口,林如海就拍了桌子,“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林升缩了缩脖子,努力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意,但却沉默着不肯让步。
直到迎春给他使了个眼色,他才不情不愿地说:“是老奴的错,老奴放肆,由凭老爷责罚。”
“罚你有什么用?”林如海气得甩袖子。
他心里知道,眼下想瞒迎春,是瞒不住了,只是一时间,他都不知要如何开口告诉迎春这些事情。
这些事情,只要想一想,就痛彻心扉。
迎春打量着林如海的脸色,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看起来,王夫人昧下黛玉的银子,不过是冰山的一小小小角。
这件事背后,定是还埋藏着骇人的秘闻。
迎春干脆转向林升,温声道:“林伯,有我在这里,你不用怕。义父他不肯说,你来告诉我吧。”
其实,自从林如海从慕容陵那里套出那些实话,这些秘密压得林升早就觉得喘不过气来了。今天迎春问上门来,也是给他等到了机会。
刚刚,他悄悄在门外偷听了片刻,就下决心要把盖子掀开。
林升稳了稳心神,向林如海道:“老爷,老奴今天就放肆这一回了。”
林如海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升顿时心领神会。他再无顾虑,果断将当年的旧事,向迎春和盘托出。
“大姑娘,您还记得吗?当年在扬州,您给慕容陵扎过一针,就是您说的吐真剂……”
林升打开话匣子,长话短说,也说了足足有一刻钟。
“义父,你是说,害死母亲和小弟弟的,是四皇子?”
纵然迎春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一消息,还是惊得后背发凉,出了一身的冷汗。
穿越前她读过红楼,也谈过许多后人对红楼的点评。对贾敏和林家小少爷的死因,多多少少是有些心理准备的。
但她一直以为贾敏和幼子的死,是扬州的盐商为追求暴利作下的人命,或者是盐商们与官府勾结做下的。
万万没想到,这里还有皇子们的手笔。
“义父……”迎春上前一步,握住了林如海的手。只觉得那手冰凉且颤抖。
“义父,我们早晚会给母亲和弟弟报仇的。”迎春咬紧牙关坚定地说。
不知为什么,从看到林如海痛苦到几乎狰狞的表情开始,她的心中也似燃起了一团灼热的毒火,又似被压上了千钧巨石,憋得喘不过气来。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两年了,但是很多时候,迎春对身边人的喜怒哀乐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隔膜感。
能体会、能感觉、却不强烈。
但不知为什么,刚刚听了林升的话,她心中却产生了极为强烈的情绪。
如果说是原身的残念,似乎也说不通。
迎春出生的时候,贾敏早已跟着林如海离京。她们姑侄其实从来都没有见过面。
可是,为什么,当她听到贾敏被四皇子的人投了慢性的毒药,连黛玉的小弟弟也是因为在娘胎里就中了毒,所以养了几年就夭折,她会那么愤怒、那么痛苦、那么感同身受。
四皇子,迎春的唇齿前轻轻滑过这三个字,有一种想咬下去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