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慢慢落下来，傍晚的海风带着一丝凉意，混着海水的咸湿气。章斯尔牵着骡、伴着狐，踩着落日最后的微光，慢慢走回村里那座简陋的牛棚小院。七十年代的海边村子，傍晚格外安静，听不到嘈杂人声，只剩风声和海浪轻轻搭在一起。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土坯院墙斑驳老旧，围着几间低矮瓦房，晚风穿过屋梁，呼呼地响。屋檐下挂着的干海带、旧渔绳，被风吹得轻轻晃悠。
看样子几位长辈还在海边清理船底，不过这会儿潮水慢慢涨了上来，滩涂淹了水，没法接着干活了，用不了多久，忙活一下午的众人就会回来。
章斯尔卸下箩筐，拿出几只厚实的木盆接满清水，把今天赶海采摘的血珊瑚放进去浸泡着。
收拾完这些，她转身进了厨房，着手准备晚饭要用的食材。家里的长辈，天天下地、下滩，干的都是最费体力的活，出汗多，爱吃口味重一点的饭菜。咸一点、带点辣，既能开胃，也能补充身体流失的盐分。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今晚的饭菜，想让累了一天的长辈们吃得舒服、踏实。天赶海捡的这篮佛手螺个个新鲜，正好全部做成辣炒，香辣入味，鲜香开胃。
长辈们今天清理船底，不仅干了一整天重活，小腿还长时间泡在海水里，很容易积寒伤身。章斯尔特意给爸爸、朱叔叔和绉爷爷备了一瓶白酒，晚上小酌两口，既能驱寒暖身，又能消解一身的疲惫。
妈妈和姚姨不爱喝酒，她就准备一壶茉莉花茶，配上几碟茶点。茉莉花香温润清甜，刚好能疏解体内积攒的湿寒浊气，喝上一口通体舒爽，白日劳作的疲累都能散去大半。
敲定所有安排，章斯尔就勤快地忙活起来，在厨房和院子之间来回跑动，麻花辫随着身体甩动，一搭一搭地拍打肩膀。
她先拿出一瓶家常白酒摆到圆桌上，这是沿海地区最常见的本地高粱酒，味道纯正，价格不贵，之前在空间里囤了好几瓶。
接着搬出一个质感很好的实木托盘，摆上成套的白瓷茶具，和供销社买回来的桃酥、瓜子和花生糖，整整齐齐放在院里的竹案上。
茶、酒、点心都备妥后，章斯尔系好粗布围裙、扎紧袖口，折返厨房，准备做今晚的主菜——辣炒佛手螺。
这道菜她没亲手做过，心里没底，只好翻出外婆的旧菜谱，照着步骤来：先把佛手螺反复搓洗干净，剪去尾部，冷水下锅焯一遍水，捞出来沥干备用。
食材处理妥当，她擦干手，低头认真看菜谱，先把要用到的调料挑出来备好，省得炒菜时找不到。
“辣椒...有，花椒...有，麻椒...有，豆瓣酱...有，葱姜蒜...这些都有。”
“ok...下一步做什么呢？我看看....”，其实步骤她已经看过至少三遍，明明都记得，可就是不相信自己的记性，非得盯着菜谱一步一步对着做，心里才踏实。
土灶大铁锅烧热，挖上一勺猪油在锅里化开，下入干辣椒炒出香味。
“下多少？.....适量？”章斯尔盯着“适量”两个字，当场石化，举着锅铲有些茫然。
适量，是多少量来着？
老一辈都是凭经验口传手教，一落到纸上，就全是糊涂账。
锅里油滋滋冒烟，她来不及慢慢思考，凭着自己的感觉随手抓一把放进锅里，再挖一勺兰花婶做的豆瓣酱，炒出红红的酱汁，最后下葱姜蒜爆香。一瞬间，辛辣的油烟灌满了小小的厨房，味道冲得人直呛鼻子。
章斯尔被呛得弯腰剧烈咳嗽，眼睛酸涩流泪，睁不开眼皮。她赶紧扔下锅铲，捂住口鼻跑出厨房，站在院子里大口吸着空气来缓冲鼻腔肺里的辛辣。
这会儿她总算明白菜谱上那句“让辣味侵入每一个毛孔”是什么意思，完全不夸张，纯写实派来着。她能想象，当初记录菜谱的人，一定也和她一样狼狈奔逃，才能写出这么痛的领悟。
担心铁锅烧坏，章斯尔拿出防毒面罩戴好返回厨房，从从容容拿起木锅铲，把沥干的佛手螺倒进锅里大火翻炒。
满满一大锅螺肉，必须多炒一会儿才能入味，虽然面罩能隔绝厨房里的油烟呛味，但架不住长时间翻炒手会酸。
章斯尔面无表情，化身没有感情的翻炒机器，脑子里循环播放幼稚童谣转移注意力：“炒菜炒菜切切切，包饺子包饺子捏捏捏，横三刀竖三刀，刮个鼻儿小面包......”
螺肉炒得均匀入味后，她撒上细盐，继续大火翻炒三分钟，盖上木锅盖焖煮入味。
时间一到立刻撤火，撒上翠绿的葱花和雪白的芝麻。红、绿、白三色衬在一起，整锅菜看着鲜亮立体，卖相相当不错。
菜一出锅，她满意的欣赏自己的作品，单看外表，这道菜算是成功了九成九，剩下的就看味道怎么样。
她抽了根干净牙签，挑一点螺肉尝味道。入口略略偏咸，舌尖带着麻味，刚好符合她一开始做重口菜的想法。螺肉吸满了酱汁，口感脆弹多汁，香辣够味，整体算是做得不错，没白费功夫。
信心大涨，她点燃两个灶，双锅同步开工。一锅焖糙米饭，一锅煮马鲛鱼羹，晚餐就差不多齐全了。
清水下锅，加入姜丝、蒜蓉去腥；水烧开后，淋上村里换的地瓜粉勾出浓稠芡汁，等汤色熬得变白，再放入提前烫好的马鲛鱼肉羹。
出锅前淋上一勺灵魂葱头油，撒一把葱花。渔家做汤，最离不开的就是葱头油，家家户户都会熬，不管是鱼羹汤，还是米粉汤，少了它，味道就不地道。
鲜美的鱼香混着葱油香气，顺着晚风飘满整个院子，在安静的村落傍晚里，格外勾人食欲。
章斯尔忽然想起上辈子，深沪一个朋友跟她说过，吃马鲛鱼羹最讲究氛围，一定要靠窗迎风坐。海风轻轻扫过热汤，鲜香一点点钻进鼻子，抬眼就是大片大海，好像无数鱼群在眼前游动，这才是真正吃出了大海的味道。
“哇，好香啊！什么汤这么鲜？”
姚金芍的声音从院门口传了进来。一行人刚好收工回家，身上裹挟着海风泥沙的气息。袖口裤腿上覆盖着一层盐霜。她看着忙活的少女，笑着打趣：“我们家的小姑娘，又在做好吃的了？”
章斯尔笑着冲她招手，递过汤勺：“姚姨回来啦，快来尝尝我做的汤，看看合不合格。”
“那必须得好好尝尝，今天姚姨就当回专业老饕，给你把把关。”姚金芍笑着接过汤勺，舀起一勺浓汤细细品尝。
几秒后，她神色微微尴尬，看着满眼期待的章斯尔，委婉说道：“斯尔，你这汤......是不是忘了放盐？”
章斯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仔细回想一遍自己的操作，才反应过来真的忘了加盐。外婆那本旧菜谱只写了处理步骤，压根没提放盐，她死板照着做，完全没想起来要调味。
“好像......真的忘了。”她脸颊微微发烫，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
“没事没事，新手做饭都这样，忘放盐太正常了。”姚金芍温柔安慰，顺势接过灶台，拿起盐罐熟练调味。调好咸淡再闻，鱼汤的鲜香立马更浓郁了。
章斯尔赶紧端上炒好的佛手螺，想挽回一点面子：“姚姨您再尝尝这个，我第一次做的辣炒佛手螺，味道咋样？”
姚金芍夹了一块慢慢嚼着，神色微妙地看向她：“你这是放了多少花椒和豆瓣酱啊？”
“我、我按菜谱写的‘适量’放的......”章斯尔说完自己都不好意思，抬手捂住了脸，实在太丢人了。
姚金芍慢慢咽下去，温和点评：“花椒多了有点发苦，豆瓣酱本身就够咸，放了它就不用再额外加盐了。不过今天干活累，吃重点口味刚好，下饭解乏。”
说完，姚金芍借着灶台余温，顺手炒了一盘回来时在田埂边挖的野菜，清爽解腻，刚好中和菜的重口，简简单单又多一盘菜。
几样朴素的家常海味摆上桌，海边小院的晚饭正式开席。没有精致花样，全是自己劳作、赶海得来的食材，简单朴素，却踏实暖胃。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晚风习习，清爽惬意。三位长辈坐在敞开的院门口，迎着阵阵海风，就着一碟花生米小酌慢饮。月光浅浅铺在老旧木桌上，几人凑在一起回忆着过去的岁月峥嵘，时不时举杯对饮，说到尽兴处就朗声大笑，连日劳作积攒的疲惫随着笑声飘远散开。
院前竹椅上，章斯尔陪着宋丽静和姚金芍静静坐着。月光温柔洒落，晚风轻轻拂动几人的发丝，茉莉花茶的清香缓缓散开，三人闲话家常，盘点家里的物资，挂念远方的亲友，还有接下去的生活安排，配上舍不得一次吃完的小茶点，日子简单又温柔。
海风、月色、清茶、闲谈，烟火暖意和山海温柔紧紧相融。没有喧嚣热闹，只有清贫安稳、岁岁寻常。七十年代海边这样平淡松弛的夜晚，就是最踏实的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