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淑女看到天台边缘那个背影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差点软倒在地上。
“元君子!”
她的声音在风里碎成了好几片。
“别喊。”
君欣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那只手的力气不大,稳得像一块石头。
她把姚淑女拉到身后,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你现在冲上去,他要是被你吓到脚滑了,我拉都拉不回来。站这儿,不许动,不许说话。”
姚淑女六神无主,她的嘴唇抖得厉害,点了两下头,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另一只脚面上,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君欣往前走了几步。
风在她的耳朵里灌满了低沉的轰鸣,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站在天台边缘不远的位置,她把运动外套的拉链拉上,把被风吹得糊了满脸的头发拢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
脸上的愤怒和焦躁被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温和的表情,像一层薄薄的纱,盖在所有真实的情绪上面。
“哥。”
她叫了一声。
声音不响,被风削去了一半,剩下的那半轻轻地飘到了天台的边缘。
元君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听到了。
他没有回头,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欣欣?”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在哭。
哭得很厉害,泪水被风吹得横着从脸颊上飞出去。
他拼命想压住哽咽,没压住,每次吸气都发出一种破碎的、堵着棉花的声音。
“是我,我过来了。”君欣又往前挪了小半步,“哥哥,你站在那里干什么?风太大了,我听不清你说话,你能往后站一站吗?”
元君子没有动。
他的脚尖像是钉在了混凝土的边缘线上。
但他的脖子往君欣这边偏了一点,侧脸露出了一小截。
他的眼眶是红的,鼻梁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嘴唇被风吹得干裂发白。
“欣欣,我不想活了。”他说。
这几个字被风卷走了大半,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跟你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跳。”
后面那群员工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急得原地转了两圈,抓着头发,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君欣没有动。
她的手指在袖子下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你说。”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跟他聊今晚吃什么的语气,“我都听着。”
元君子吸了一下鼻子。
那声音很响很重,混着风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抬起手臂,用手背蹭了蹭眼睛,袖口蹭湿了一大片。
“今天中午……我在公司楼下等你嫂子。”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声和哽咽一再打断,每个字都在抖,“我们说好了一起吃午饭的,我站在门口等她,等了很久,她没来。我给她发消息她没回,打电话她没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苦得要命的东西。
“我就一直等,等了很久,我站在门口,看着马路上的人来来往往,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开过去……我真的等了很久。”
“就在不久前,我……我不记得是几点了,我抬头往马路对面看……”
他的声音在这里哽住了。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整个人在风中摇摇欲坠。
君欣的心跳漏了一拍,脚往前挪了两寸。
“我看到了。”元君子说。
“你看到了什么?”君欣轻声问。
“我看到你嫂子……她站在路边,然后她坐进了一辆车里。”
风从两个人之间呼啸而过。
远处天际线上滚动着沉闷的雷声。
“那是一辆车。”元君子的声音骤然拔高,从哽咽变成了某种尖锐的、被撕碎了的调子,“她坐进了一辆车里,那辆车的司机,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的身体转过来了一点点,露出了半张泪流满面的脸,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瞳孔里全是裂了纹的痛苦。
“她就那么坐进去了,坐进了那个男人的车里,我看得清清楚楚,是我的眼睛,我自己的眼睛,亲眼看到的。”
“当时我旁边站着一个女同事……”他往后挥了一下手,“她跟我说,那是出租车。她说她看到了车顶上的灯,黄色的,是出租车。她说你嫂子就是打个车去什么地方,绝对不可能是出轨。”
他的声音又哽了一下。
“我不信。”
“出租车?哪有那么巧?她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我等她吃饭的时候打?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为什么要上那辆车?”
他的音量越来越大,像是在对所有人喊,又像是在对自己喊。
“她跟我结婚这么久了,她是我的老婆,她怎么能……我怎么连自己的老婆都守不住?”
他猛地转向了天台外面。
六十九层之下的街道细得像一条灰色的线,汽车是线上缓缓移动的小小色块。
风把他的衬衫吹得哗啦啦响,他的身体在风中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草。
“作为一个男人,我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打定主意了,欣欣,我跟你说完这些话,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我死了,让她跟那个野男人过,我不拦着。”
他说完这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得肩膀都耸了起来。
那口气在他胸腔里悬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给自己最后的勇气。
站在后面的姚淑女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嘴唇张了好几次都没能合上,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君欣站在原地。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看着元君子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看着他那双红得充血的、盛满了真情实感的痛苦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脸上的担心。
不安。
紧张。
所有的,一切,那些属于一个妹妹看到哥哥站在死亡边缘时理应产生的情绪,霎时间,消失了。
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拉了一道闸,那些温热的表情瞬间退潮,留下的是一片干涸的、冷硬的、面无表情的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