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欣咬牙切齿地开口。
“你就不能……”
话才刚出口,手机响了。
不是一部。
是两部。
君欣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屏幕亮起来,铃声是一段默认的电子旋律,叮叮咚咚地回荡在房间里。
姚淑女的手机在她口袋里同时炸开,她设置的铃声是一首流行情歌的高潮部分,在狭窄的空间里和君欣的铃声搅在一起,一个清冷一个激昂,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小型的手机音乐会。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被铃声切断。
君欣没说完的话卡在嗓子里,姚淑女接下来的控诉也噎在了嘴边。
窗外,雨还在下。
雨水敲打玻璃的节奏忽快忽慢,偶尔一阵风刮过,把雨点斜斜地拍在窗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床头柜上,君欣的手机屏幕持续亮着。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来电头像。
姚淑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骤然变了。
她的脸色从悲愤的涨红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困惑,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她抬起头,把手机屏幕亮给君欣看。
雨声哗哗。
两部手机兀自响个不停。
君欣和姚淑女几乎同时接听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尖锐,像一把刀子同时捅进两只耳朵。
“元君子要跳楼,在公司楼顶,你们快来!”
君欣的手机里传出这句话的时候,姚淑女的手机里也传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内容。
两个声音隔着半米的距离重叠在一起,跳楼、公司、快来——关键词一个不差地砸在两个人的耳膜上。
君欣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边,头发糊了满脸,白t恤上全是睡觉压出来的深深浅浅的褶子,右脸颊还残留着枕头上的压痕。
沉默了一秒钟。
这一秒钟里,她的大脑完成了从“被摇醒的愤怒”到“事情真的闹大了”的切换,动作紧跟着思维翻涌起来。
抓过搭在椅背上的运动外套往身上一套,拉链没拉,脚上还是那双拖鞋,连袜子都没穿,踩着鞋帮子就往外冲。
客厅的地板被她踩得啪啪响。
玄关的鞋柜角被她的大腿外侧撞了一下,她眉都没皱,拉开大门就跑进了楼道。
身后,姚淑女的反应慢了整整一拍。
她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挂断之后,手机差点从汗湿的掌心滑出去。
她张着嘴站在原地喘了两口粗气,脑子里只有几个字在反复滚动——元君子、跳楼、公司楼顶——那画面比任何恐怖片都让她头皮发麻。
等她终于迈开步子追出去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门槛,右脚那只粉色兔子拖鞋甩飞了出去,她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踩在楼道冰冷的水泥地上,跌跌撞撞地冲下了楼梯。
她脚上剩下的那只兔子拖鞋,左耳的绒布已经被磨得露出底下的白色网纱,随着她跑动的节奏一颠一颠地拍打着脚背。
君欣没有等电梯。
十二层楼,她一路跑下去,运动外套的下摆在身后翻飞。
冲出单元门的时候,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很低,像一块拧不干的脏抹布沉甸甸地罩在城市上空。
风吹过来,把她鸡窝一样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几缕发丝糊在嘴角,她抬手猛地拨开。
元君子的公司在步行距离之外。
她沿着人行道跑,路边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片上的雨水甩了她一脸。
她的拖鞋踩过好几个小水坑,浑浊的泥水溅起来打在小腿上,冰凉刺骨。
她顾不上擦,脚步半点没慢。
跑到元君子公司楼下的时候,姚淑女才刚从单元门里冲出来。
她的光脚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细碎的石子和砂砾硌得她龇牙咧嘴,眼里全是泪花,跑起步来一瘸一拐。
六十九层。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君欣靠在电梯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电梯里的冷气打在她汗湿的背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液晶屏上的数字从二十跳到四十,从四十跳到六十。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天台的门是开着的。
风从外面灌进来,裹着雨前的潮湿和城市上空特有的金属气息,冰冷而猛烈。
门口站着几个穿衬衫挂工牌的员工,有男有女,都伸着脖子往天台上张望,没有人敢走出去。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到君欣,愣了一下,认出她就是元君子手机上那个“欣欣”的来电头像。
“你是……”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他妹妹对吧?他在那边,我们怎么劝都没用,他根本不听我们的。”
君欣没说话,从他身边擦过去,走进了天台。
六十九层高楼的风几乎要把人掀翻。
她的外套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挂在身上的旗帜,下摆噼里啪啦地抽打着她的腰侧。
头发被风撕扯着往四面八方飞,有几根发丝抽在脸上,细密的刺痛。
天台的灰色防水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布着几条排水沟,角落里堆着生锈的空调外机和废弃的管线。
天际线在不远处与铅灰色的云层相接,参差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阴天的光线下闪着冷冷的光泽。
而元君子,就站在天台的最边缘。
他的脚后跟已经悬空了一小截,脚尖踩在混凝土的边缘线上,只要重心再往外偏一点点,他就会从这六十九层的高度直直地坠下去。
风把他的浅蓝色衬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肩膀和脊背的轮廓。
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后脑勺翘着一大撮平时会被姚淑女用手按下去再骂一句“你又不梳头”的头发。
他背对着所有人,肩头在微微耸动。
不是被风吹的,是在哭。
“……来了!”戴眼镜的员工看到了君欣身后的另一个人,“他老婆也来了!”
姚淑女一瘸一拐地从电梯间跑出来。
她的头发全乱了,栗色卷发被风吹成了鸟窝。
鹅黄色的连衣裙上沾着好几块灰色的污渍,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
右脸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大概是被树枝刮的。
最触目的是她的右脚,光着的,脚底板灰黑一片,大脚趾旁边有一道浅浅的口子,渗着血丝。
她的左手上拎着那只跑掉的兔子拖鞋,不知道在哪条路上捡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