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东钱家的“通宝钱庄”里,皇甫明哲和魏明旭遇到了难题。
掌柜钱福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干瘦精明,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老江湖。无论两人问什么,他都是笑脸相迎,回答得滴水不漏。
“二位公子,我们钱庄的账目都是清清楚楚的,每月上报官府,绝无问题。”钱福捧出几本账册:“您看,这是去年的总账,这是今年的流水,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皇甫明哲翻看账册,确实做得天衣无缝。收入、支出、利润,各项数字严丝合缝,甚至连每一笔贷款的抵押物、还款记录都详细列出。
但他注意到,这些账册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一个经营三十多年、襄州最大的钱庄,竟然没有一笔坏账?没有一笔纠纷?没有一笔异常交易?
这不合理。
他给魏明旭使了个眼色。
魏明旭会意,突然捂住肚子:“哎哟,肚子疼!掌柜的,茅房在哪儿?”
钱福皱了皱眉,指着后院:“从这边出去,左拐。”
魏明旭捂着肚子跑了出去。
待他离开,皇甫明哲合上账册,叹了口气:“掌柜的,不瞒你说,我有一笔大生意,想跟钱老板谈。你能联系上他吗?”
钱福摇头:“钱老板前日出门访友,还没回来。公子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代为转达。”
“跟你说?”皇甫明哲上下打量他:“这笔生意涉及十万两白银的周转,你做得了主?”
钱福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平静:“十万两确实不是小数目。不过钱老板临走前交代,所有生意都由我做主。公子不妨说说看?”
皇甫明哲心中冷笑。一个掌柜能做主十万两的生意?这钱福在钱家的地位,恐怕不简单。
他假装思考,在钱庄里踱步。走到柜台后面时,他停住了,这里的墙壁,比正常的墙厚了至少半尺。而且墙角的缝隙,有经常摩擦的痕迹,砖块边缘被磨得光滑。
“有夹层。”皇甫明哲心中判断。
就在这时,魏明旭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棍,藏在身后,对皇甫明哲点了点头。
皇甫明哲会意,突然一个踉跄,撞在柜台上。
“哎呀!”他惊呼一声,顺手将柜台上的砚台打翻。浓黑的墨汁泼了一地,溅得到处都是。
“你!”钱福又气又急:“这可是上好的端砚!”
“对不住对不住!”皇甫明哲连忙道歉,蹲下身假装擦拭,手却悄悄按在墙角那块砖上。
果然,砖是松动的。
“掌柜的,实在抱歉,我赔,我赔!”他一边说,一边给魏明旭使眼色。
魏明旭突然出手,一棍敲在钱福后颈。钱福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快!”皇甫明哲低喝。
两人迅速搬开柜台,撬开那块松动的砖。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暗格,塞满了账册。
皇甫明哲取出一本翻开,只看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这才是钱家真正的账目。
高利贷,月息五分,利滚利。三年来,逼死七户人家,共计十三条人命。
洗黑钱,为襄州各大赌场、妓院洗白非法所得,抽成三成,三年获利三十余万两。
贿赂官员,详细记录每一笔“孝敬”,从襄州府衙到襄州道府,甚至长安某些衙门,都有名字。
最后一本账册,记录的是钱家与孙、赵、向三家之间的资金往来,互相拆借,利益输送,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
“找到了。”皇甫明哲将账册全部取出,用布包好。
两人将钱福拖到里间,用绳子捆住,嘴里塞了布。魏明旭看了看昏倒的钱福,问道:“他怎么办?”
皇甫明哲想了想:“带回去。他是钱家的核心人物,知道的事情不少,太子殿下可能用得着。”
两人将钱福装进麻袋,抬出钱庄。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无人注意。
城外三十里,卧牛山脚下。
杨宗保带着二十名精干护卫,埋伏在树林中,盯着山坳里的那处庄园。
庄园不大,但围墙高耸,墙头还插着碎玻璃,显然是防人攀爬。门口有两个护院把守,虽然打着哈欠,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大少爷,这地方肯定有问题。”一个护卫低声道:“一个乡下别院,守得比官府还严。”
杨宗保点头:“等天黑。”
众人耐心等待。月上中天时,庄园里的灯火陆续熄灭,只剩下门房还有微光。
杨宗保换上夜行衣,对护卫们吩咐:“你们在这里等着,听到信号再进来。记住,要活的,尽量不要见血。”
“是!”
杨宗保身形一闪,如狸猫般窜出树林。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庄园西侧。这里的墙最高,但也最隐蔽。
他从怀里掏出一对飞虎爪,甩上墙头,试了试牢固,然后手脚并用,几下就翻了上去。墙头的碎玻璃被他用厚布裹着的手掌拨开,没有发出声响。
落地后,他蹲在阴影里观察。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护院在巡逻。他们提着灯笼,走得很慢,显然已经困倦。
杨宗保等他们转过墙角,迅速穿过院子,来到正房。
房门上着锁,但窗户没关严。他撬开窗户,翻身进屋。
屋里空无一人,陈设简单,只有桌椅床铺,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客房。但杨宗保注意到,地面的灰尘分布不均——靠近墙角的地方,有拖拽的痕迹。
他顺着痕迹,发现床底下有异样。挪开床铺,露出一块活动的地板。掀开地板,是一个向下的阶梯。
地窖。
杨宗保点亮火折子,小心地走下去。
阶梯很深,走了约莫三丈,才到底。下面是一个宽阔的空间,足有四五间房大小。
火光照亮的那一刻,杨宗保屏住了呼吸。
地窖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个大木箱。他打开最近的一个,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每个五十两,码得整整齐齐。
再打开一个,是金元宝。
第三个,是珠宝玉器。
第四个,是古董字画。
杨宗保粗略估算,光是眼前这些箱子里的财物,价值就不下百万两。
他继续往里走,发现地窖深处还有一个房间,铁门紧锁。门上的锁比钱庄的还要复杂,但难不倒将门出身的杨宗保。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特制的铁丝,插入锁孔,摆弄片刻,“咔”的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里面是几个大书架,上面摆满了账册、地契、书信。
杨宗保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只看几页,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孙家——不,是四大家族共用的秘密金库和档案库。这里的账册,记录了四家所有的非法交易、利益分配、官员贿赂,甚至还有他们与朝中某些大人物的往来密信。
“一网打尽。”杨宗保长出一口气。
他退出房间,重新锁上门,抹去一切痕迹,然后退出地窖,将床铺恢复原状。
回到地面,他发出约定的信号——三声夜枭叫。
很快,二十名护卫翻墙而入,制服了还在打瞌睡的护院,控制了整个庄园。
杨宗保指着地窖入口:“下去清点,一箱一箱登记造册,不许遗漏。”
“是!”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众人陆续回到李存宁下榻的酒楼。
路竟择第一个回来,将孙文清的暗账放在桌上:“孙家的罪证,全在这里。伪造地契一百二十七张,涉及田地四千三百亩;贿赂官员记录四十八笔,总额十二万两;偷税漏税账目,七年共计九万五千两。”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找到了孙茂才与长安某位‘大人物’的往来书信,内容涉及朝中人事安排,甚至有对太子殿下此次南巡的议论。”
崔仲康第二个回来,将水淋淋的账册摊开晾晒:“赵家的罪证。走私货物清单,三年价值四十万两;贩卖人口记录,七百六十三人,其中女子五百余,孩童二百余;与南疆某国的往来,涉及兵器交易;还有……”
他取出一封信:“这是赵文举收到的‘天地院’某个人的回信,信中的内容和我们知道的差不多,让赵家开始潜伏,不要有太大的动作,看来这赵家和‘天地院’关系匪浅。”
“可以想象的到。”李存宁冷哼一声:“襄州道这些年‘天地院’活动不算频繁,现在看来这个赵家是早就看清了时局,所以主动开始隐匿了起来,这一次被抓住了把柄,我们也正好顺藤摸瓜,将襄州道的‘天地院’一网打尽。”
要说对‘天地院’的恨,在座的所有人加一起都不如李存宁,毕竟他老李家和‘天地院’可是有着血海深仇的,李家和谢家满门抄斩,就是‘天地院’所为。
皇甫明哲和魏明旭抬着昏迷的钱福进来,将钱家的账册摆在桌上:“高利贷逼死十三条人命;洗黑钱三十万两;贿赂官员名单在此,涉及四十三人,其中我大明官员十二位,其余的皆是前朝重臣,很多人已经死了。”
“开了我大明的官,终究还是腐败了。”李存宁叹了口气:“难道我们给的俸禄还不够高吗?”
“人总是不知足的。”路竟择在一旁宽慰道:“得到一就想着二,得了二就该想三了,你就是给的再多,也不如人家贿赂的多,不是吗?”
“钱家贿赂了十二位,那其他三家呢?”李存宁的愤怒不是没有道理的,这大明立国也不过才三年而已啊!要是三十年之后,就不知道有多少贪官污吏了。
“其他各地的世家呢?”李存宁继续说道:“又贿赂了我们多少大明官员,这次回去之后,这官场是要清理一番了,哪怕我大明现在缺人才,我也不能让这帮蛀虫趴在我大明的身上吸血,不清理他们,我们大明就没有未来。”
“回去之后咱就动手。”李存孝走过来拦住了李存宁的肩膀:“大哥,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现在我们先处理好眼前的事,至于清理官场上的那些畜生,等这边事情结束,我们回到长安之后再说,不管你做什么,我们一定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放心就是了。”
“好,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李存宁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整个大明,整个大明的未来都在他的手中。
杨宗保最后回来,身后跟着十个人,抬着五个大箱子:“卧牛山庄地窖里找到的。白银十八万两,黄金四千两,珠宝玉器估值约二十万两。还有这些——”
他指着另外几个箱子:“四大家族所有的核心账册、地契、书信,全在这里。”
李存宁看着满桌的证据,一箱箱的金银,沉默良久。
窗外,晨光渐亮,襄州城开始苏醒。卖早点的吆喝声,开门板的吱呀声,车马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构成这座城市的晨曲。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今天过后,襄州将不再是过去的襄州。
“这些,够了吗?”李存宁轻声问。
“够他们死十次。”陆向东的声音冰冷。
李存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边。他看着这座正在醒来的城市,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看着远处升起的炊烟。
“传令……”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今日午时,襄州府衙前,公开审理四大家族一案。允许百姓围观,允许苦主申冤。让襄州城的每一个人都来看看,他们眼中的‘善人’,到底是什么嘴脸。”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年轻人:“这一夜,你们做得很好。但记住,找到证据只是开始,让正义得到伸张,让罪恶得到惩罚,让百姓看到希望,这才是我们真正要做的。”
路竟择、崔仲康、皇甫明哲、杨宗保……这些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无比明亮。
他们这一夜看到的,不只是账簿上的数字,不只是箱子里的金银,更是这个帝国光鲜表面下的疮痍,是那些被欺凌、被压迫、被无声吞噬的普通人的血泪。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用手中的证据,用心中的正义,去撕开这黑暗,还百姓一个青天。
晨光中,李存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千户,即刻捉拿四大家主及其核心子弟。记住,要活的,孤要让他们在公堂上,在万千百姓面前,亲口认罪。”
“靳大人,发布安民告示,安抚百姓,维持秩序。今日公审,不得出任何乱子。”
“白将军的重甲军,封锁四门,维持城中治安。若有胆敢趁机作乱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一道道命令下达,整个襄州城开始行动起来。
路竟择走到窗边,站在李存宁身旁。这个七岁的孩子,此刻的身姿却如松如竹。
“大哥……”他轻声说:“我爹常说,为官者,当为民做主。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李存宁摸了摸他的头:“你还小,以后会懂得更多。但要记住,权力不是用来炫耀的,而是用来守护的。守护该守护的人,惩罚该惩罚的人。”
路竟择重重点头。
“其实,权利对于我来说,更像是烫手的山芋。”路竟择开口道:“人生,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机会,若是可以选择,我觉得我爹肯定不会选现在的生活,但是我还会选他和我娘,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父亲母亲。”
“人生很多时候都没得选。”李存宁笑着说道:“不过,我们自己未来的路,是可以选的,我们要走什么样的路,我们要走出什么样的路,这个是我们自己可以决定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路竟择想了想:“你的路其实已经很明确了,我的路和你一样也很明确,你要成为这个国家的皇帝,从你出生的那天开始就注定了,而我要成为领军大将军,我出生的那一刻也注定了。”
“确实是注定了。”李存宁的手再一次按在了路竟择的头上:“但是,这一路上要怎么走,却是我们可以说的算的,我们的人生未必精彩,但是我们的人生一定很充实。”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场风暴,也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