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难以撼树，螳臂难以当车。
槐树的枝干终究属木，又怎挡得住天降神雷。
那由过百棵槐树枝干汇聚而成的巨盾，在煌煌天雷面前，如同纸糊一般不堪一击，瞬间崩碎。
木屑飞溅，火星迸射，焦灼的气息弥漫四野。
紫色雷光贯穿一切阻碍，炸入了那株槐树之中。
轰隆！
槐树剧烈颤抖，树皮寸寸剥落，露出了内部遍布焦黑雷纹的树干。
一张扭曲的、充满恐惧的面孔，从树干深处浮现出来。
正是姥姥。
“你……你怎么可能找到本座？”姥姥的声音尖锐刺耳，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本座的化形术毫无破绽，你怎么可能看穿？”
方牧野负手而立，语气平淡：“你的伪装确实不错，可我早已在你的妖灵上留下了神识印记，纵使你幻化万千，抑或遁入何处，都逃不过我的感知。”
姥姥面色惨白，眼中满是绝望与疯狂。
她修行千年，纵横这片山林数百年，自诩隐匿之术天下无双，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真灵之上竟被人悄无声息地种下了印记，而她竟丝毫无察觉。
面前这个年轻书生手段通天，如今本体被找到，真灵又被锁定，她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逃。
此时，唯有背水一战。
“好！既然你不肯放过我，那就一起死吧！”
姥姥厉声咆哮，声音中满是决绝的疯狂。
整片槐树林顿时震动起来，大地龟裂，数百株槐树的根须同时破土而出，如同千军万马般向方牧野和燕赤霞疾速涌来。
每一根根须都闪烁着幽绿的光芒，那是姥姥将全部妖力凝聚到极致的最后反扑。
燕赤霞脸色一变，挥剑如风，剑幕如墙，叮叮当当，将涌来的根须尽数挡下，口中喝道：“宁小子，这老妖拼命了，你速战速决，别给她翻盘的机会！”
“好！”
方牧野应了一声，掌心向下一翻。
天穹之上，雷池再次翻涌。
这一次，远非之前可比。
好似整座雷池倒泄，雷光如瀑布般从天而降，将整片槐树林全部笼罩。
“不——！”
姥姥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中满是绝望与不甘：“本座修行千年……”
惨叫声戛然而止。
雷光散去之后，整片槐树林瞬间归于死寂。
所有的槐树迅速干枯、龟裂、化为灰烬，被夜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散在空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地面上一片焦黑，寸草不生，只有袅袅青烟证明着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景象。
燕赤霞收剑入鞘，怔怔看着化作飞灰的槐树林，半晌才长出一口气：“结束了？”
方牧野微微颔首：“结束了。”
燕赤霞沉默片刻，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酣畅淋漓的痛快：“好！好！好！这老妖婆盘踞此地害了不知多少人命，今日总算伏诛了！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笑罢，转身看向方牧野，目光中满是钦佩与感激，重重一拍方牧野的肩膀：“宁小子，燕某在兰若寺蹲了大半个月都没能奈何得了这老妖婆，你一来便把她连根拔起。燕某行走江湖半生，很少服人，今日对你，是心服口服。”
方牧野微微一笑：“燕大侠过誉了，没有你牵制，我也没那么容易将她铲除。”
燕赤霞摆了摆手，哈哈一笑：“你小子就别给燕某脸上贴金了。方才那一战，燕某全程打酱油，也就帮你挡了几根树根罢了。诛妖的主力，从头到尾都是你。”
他知道方牧野是谦虚，也不再多说，只道：“走吧，天快亮了，答应那女鬼的事，也该办了。”
二人当即离开这片焦黑的土地，重回之前的乱葬岗。
躲在林中翘首以盼的聂小倩见到二人联袂归来，忙飘身而出，带着一丝忐忑和担忧问道：“燕大侠，宁公子，你们回来了，姥姥她？”
方牧野温和一笑：“树妖已除，小倩姑娘以后便是自由之身，从今往后，再无人能拘你魂魄，逼迫你害人了。”
聂小倩顿时露出激动神色，那种“受拘数十载，一朝得解脱”的喜悦溢于言表，泪水却是无声滑落。
“结束了。”她喃喃说着，声音微微发颤：“都结束了。”
许久之后，聂小倩朝着燕赤霞和方牧野盈盈一礼：“多谢燕大侠，多谢宁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来世愿结草衔环，报答二位恩情。”
方牧野温声道：“小倩姑娘不必如此，这本就是之前答应过你的事情，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将你的尸骨寻出，好生安葬。”
虽然之前方牧野、燕赤霞曾与姥姥在此交战一番，但好在并未对此地造成太大的破坏。
聂小倩拭去泪水，引着二人来到乱葬岗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坟冢前。
方牧野以掌力刮开土层，露出许多陶制金坛，因为聂小倩在，倒也不会找不出哪一个是她的。
燕赤霞想了一想，说道：“山南倒是有一处风水宝地。”
方牧野点了点头，将金坛捧在手中，和聂小倩一起，随燕赤霞往山的南面行去。
行了数里，终于来到一处向阳的高坡。
坡前溪水潺潺，坡后青山如屏，视野开阔，远处隐约可见袅袅升起的炊烟，确实是个安葬的好地方。
方牧野伸出一掌，劲力轻吐，地面便无声无息地塌陷出一个齐整的坑穴。
他将金坛郑重安放其中，转头看向聂小倩，声音温和平缓：“小倩姑娘，去吧，愿你来世投个好人家，平安喜乐，莫再受苦。”
聂小倩向着方牧野和燕赤霞郑重拜了一拜，柔声道：“燕大侠，宁公子，保重，小倩去了。”
说完，便化作一道幽光，投入金坛之中。
方牧野覆土为坟，又从旁寻来一块青石立在墓前。
他以指代笔，在石上缓缓刻下“聂小倩之墓”五个字。
一切妥当，东方已泛鱼肚白，天边的云层被初升的朝阳染成金红色。
燕赤霞看着墓碑，沉默良久，忽地叹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看尽世事的苍凉：“这些年来，朝野动乱不定，战祸频起，灾祸连连，妖邪横行。其实人生不逢时，比做鬼还难。至少鬼还有个魂儿，人若是活在地狱里，连魂魄都被磋磨没了。”
方牧野望着东方的晨曦，那轮红日正缓缓升起，将万丈金光洒向大地，驱散着一夜的阴霾与黑暗。
他朗声道：“做人，总会有希望。就像黑夜再漫长，朝阳终会升起。”
燕赤霞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说得好！黑夜再漫长，朝阳终会升起！走，宁小子，回寺里去，燕某那葫芦里可还有半壶好酒，咱们喝了它！”
方牧野微微一笑：“好。”
二人并肩回返，晨光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身后，聂小倩的墓碑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
一阵晨风拂过，墓旁的野花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他们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