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幼营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已经提醒过田文昌了。
至于田文昌能不能听进去,能不能做好,能不能在魏冬仁的眼皮子底下站稳脚跟,就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也帮不上太多的忙。
章幼营重新将目光,投向楼下的季守林,眼神平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时,顾青知一直默默地跟在季守林的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不疏远,也不亲近。
他看着季守林,昂首挺胸,目光坚定地,扫过江城站的每一处,看着他强忍着寒意,依旧保持着自己的骄傲,心里满是感慨。
顾青知走到两辆黑色轿车面前,停下脚步,快步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季守林的肩膀,压低声音提醒道:“季站长,外面风大,别冻着了。”
“今天回金陵,就由薛股长亲自安排人护送您,一路上他会确保您的安全,盼您一路顺风,早时抵达金陵。”
季守林听到这话,缓缓转过头,看向顾青知,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惋惜,有不甘,有敬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深邃,语气低沉,带着几分淡淡的苦闷,缓缓吟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这两句诗,道尽了他内心的苦闷和不甘。
那些抛弃他、背叛他的人,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曾经的权势和抱负,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而如今,困扰他、烦恼他的事情,却越来越多,满心的苦闷和不甘,无处排解,只能借着诗句,抒发自己内心的情绪。
吟完诗句,季守林看着顾青知,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缓缓说道:“顾科长,今日一别,不知他日还能否再相见。”
“但愿,我们下次相见的时候,不要再像今日这般,各为其主,针锋相对。”
“但愿,我们下次相见的时候,能放下所有的恩怨,放下所有的立场,好好地喝一杯。”
顾青知听到他吟的诗句,听到他说的话,心里也泛起了一丝酸涩和感慨。
他能明白,季守林内心的苦闷和不甘,能明白他此刻的心情。
在这乱世之中,在这刀光剑影的特务机,人与人之间大多是利益纷争,大多是针锋相对,能遇到一个彼此敬佩、彼此理解的人,实属不易。
顾青知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眼神温和,语气从容,也缓缓吟道:“季站长,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他想用同样一首诗中这两句安慰季守林,想告诉他人生在世难免会遇到不顺心、不如意的事情,难免会遇到挫折和坎坷,与其沉浸在苦闷和不甘之中,不如放下过往,放下执念,重新开始,活出自己的精彩。
季守林听到顾青知吟的诗句,先是微微一怔。
随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在寂静的江城站大院里,显得格外突兀,也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寒意和离别的伤感。
他没想到,顾青知这小子不仅心思缜密,精明圆滑,竟然还有这般文采,竟然能听懂他诗句里的苦闷,竟然能用一句诗精准地安慰他、理解他。
季守林一边笑着,一边用力地,拍了拍顾青知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和惋惜:“好一句‘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顾青知,你这小子,可真是个奇才,真是太有趣了!可惜,可惜啊……”
季守林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惋惜和不甘。
他心里清楚自己在可惜什么。
可惜,生逢乱世。
可惜,身处不同的立场。
可惜,卷入了这场该死的权力斗争。
可惜,他们之间,注定不可能成为知己好友,注定只能是各为其主,针锋相对。
如果没有战争。
如果没有政治。
如果没有权力的纷争。
如果他们身处一个和平的年代,他或许可以和顾青知成为知己好友,可以和他一起吟诗作对,一起喝酒畅谈,可以放下所有的算计和提防,好好地相处一场。
可这一切,都只是如果,都只是奢望。
在这乱世之中,这样的奢望终究是无法实现的。
顾青知看着他惋惜的模样,心里也满是感慨。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有些话不用多说。
有些惋惜不用表露。
彼此都能明白,都能理解,就足够了。
顾青知走上前,亲自替季守林,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动作恭敬,没有丝毫的轻视,也没有丝毫的敷衍。
他虽然和季守林,各为其主,立场不同,但他尊重季守林的风骨,尊重季守林的骄傲,也尊重他们之间这一份难得的理解和敬佩。
“季站长,请上车。”
顾青知语气温和地说道,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季守林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微微低下头,弯腰,钻入了车内,动作从容,依旧保持着自己的体面。
季守林钻进车内后,缓缓摇下车窗,目光再次落在顾青知的身上,眼神深邃,语气坚定,带着几分期许,缓缓说道:“顾科长,他日若你有缘来金陵城,我必扫榻相迎,为此可以酣高楼,我们,不醉不归!”
顾青知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一丝坚定的笑容,他抬起手对着季守林抱拳致意,语气坚定,掷地有声。
“季站长,一言为定!”
“若有机会,我必定前往金陵,赴您之约。我们一醉方休,不谈政治,不谈权力,不谈立场,只谈诗酒,只谈人生!”
季守林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缓缓摇上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江城站的一切。
薛炳武见状,连忙走到驾驶座旁,对着司机使了一个眼色,低声说道:“开车,慢一点,小心谨慎,密切关注周围的动静,确保季站长的安全,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薛股长!”
司机连忙点头,恭敬地应道。
随后,司机发动汽车,发动机发出“嗡嗡”的声响,两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朝着江城站的大门,缓缓驶去,速度不快,却很平稳。
像是在送别这个曾经掌控江城站的男人,送别这个傲骨铮铮的失意者。
顾青知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两辆汽车,缓缓驶出江城站的大门。
看着它们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消失在凛冬的寒风中,再也看不见。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周围的人,也渐渐散去,那些偷偷观察的人,那些私下议论的人,也都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顾青知心里清楚,有些事情已经彻底改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江城站重组至今,历经风雨,历经权力的纷争,历经无数的算计和博弈。
如今,随着季守林的离开,终于正式告别了季守林时代,迎来了属于魏冬仁的时代。
可顾青知心里清楚,这并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魏冬仁掌权之后,江城站的局势只会更加复杂,各方势力的博弈只会更加激烈,他的潜伏之路只会更加艰难和凶险。
凛冬的寒风,依旧在吹,刮得人脸颊生疼,灰蒙蒙的天,依旧压得很低,仿佛要将整个江城都笼罩在这压抑的氛围之中。
顾青知缓缓收回目光,挺直了脊背,眼神坚定,脸上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他转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缓缓走去,脚步沉稳而坚定,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为自己的潜伏之路增添一份坚定,增添一份勇气。
江城站的大院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寒风在“呜呜”地吹着。
仿佛在诉说着这段充满了算计、充满了博弈、充满了不甘和惋惜的过往,也仿佛在预示着江城站未来更加波诡云谲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