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国库而言,一万两虽不算巨款,却也绝非毛毛雨。
“你去查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改账、做假的,朕要的是白纸黑字的实证。”
“遵命,陛下。”
其实查税比查铁矿更易入手。
每年征缴的税额,自有专司官员逐项核录,再由另一人复核监督。
可若这两人早被买通,联手造假,便如探囊取物。
关键就在账册,只要朝廷入库数与地方呈报数对不上,假账便坐实无疑。
难道层层经手的官员就不贪?
当然贪,可不过是些零头碎银,比起袁家动辄万两的漏税,不过是九牛一毛。
怀恩扫一眼账目,大致就能估出各级经手人刮走了多少,数字几乎一眼可判。
如此一来,他怕是要回京一趟了。
可他又放心不下,牟斌独自留下,万一有人趁机生事,自己不在身边,实在揪心。
朱佑樘见他神色犹疑,略感不解:“怎么,不愿去?”
“陛下,此事不妨交由杨大人返京彻查。老奴担心牟大人一人难当周全。”
这话也就敢在朱佑樘面前直言,若让牟斌听见,怕是要当场撸袖子跟他理论。
朱佑樘听完,思量片刻:若派杨一清回去,身边便少了个运筹帷幄之人;若让牟斌走,凭他办事稳妥、行事利落,倒也稳妥,只是需再三叮嘱。
念头刚落,朱佑樘便开口道:
“把牟斌叫来,朕亲自交代几句,让他回京办这事。他身手利索,来回不费工夫。”
“杨一清若走,既失臂助,又耗时日,权衡下来,并不合算。”
怀恩明白,如今陛下身手已今非昔比,纵使牟斌暂离,身边仍有四大高手护卫;即便四人也不在,暗处潜伏的侍卫,个个也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待怀恩唤来牟斌,朱佑樘便当面嘱托。
“这次只让你回京查实那两家逃税的铁证,其余事暂且不必插手,办妥后速速返回。”
“一旦掌握确凿证据,先飞鸽传信给我,好让我及时部署后续应对。切记,别节外生枝,更不许擅自扩大事态。”
牟斌眼中原本掠过一抹凌厉寒光,盘算着借机将这两家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可听完朱佑樘这番话,他神色立刻收敛,肃然垂首,恭敬应道:
“臣遵旨。此行只专注取证,绝不越界半步,定将证据与情报一并带回,亲手呈交陛下。”
朱佑樘又叮嘱了几句,才命他退下。待牟斌离去,怀恩才缓步上前,低声禀道:
“既然陛下信得过牟指挥使担此重任,老奴不敢妄议,但该盯紧的地方,还请陛下容老奴多留个心眼。”
这话表面谦恭,实则已道出怀恩的真实心思,既存疑虑,又难全信。
朝中诸人,论智谋,首推杨一清;次为怀恩。
而论胆魄手段、临阵决断,无人能及牟斌。
只是他行事过于果决狠烈,怀恩心里始终存着一分戒备,这才开口提醒。
朱佑樘微微颔首,表示领会。他清楚,有些告诫,分量恰到好处,自有其效。
他也想借此机会,看看牟斌这些年以锦衣卫指挥使之职,究竟积攒了多少实力、养成了何种手腕。
更何况,此次让他独返都城,远离自己耳目,正是一次无声试炼,
长生诀悄然运转,一道密令已悄然发往影卫。他们早已潜回京师,暗中尾随牟斌,静观其如何查案、如何取舍、如何收放。
既然已调牟斌离境,朱佑樘便即刻着手布防后续:
先由怀恩等人稳住局面,在嘉兴府内再摸排一遍其余世家产业,查清是否普遍存在同类漏税情形。
若牵涉甚广,恐非敲打所能了事,届时就得动真格了。
这话若当着牟斌面说,朱佑樘未必会出口,只因深知此人雷厉风行,稍有示意,便可能掀起滔天巨浪,甚至株连数族。
所以此事必须等他走后才可推进。这也是朱佑樘早盘算好的一步棋。
待牟斌一走,朱佑樘当即召来杨一清与怀恩。他直视杨一清,语气沉稳:
“接下来几日,务必把嘉兴府所有有产业的世家挨个捋一遍,看是否也和这两家一样,暗中偷漏国税。”
“朝廷岁入能补多少窟窿,就看这一仗打得实不实。我不愿只拎出几条小鱼,敷衍了事。”
杨一清闻言,神情一凛。他听出了皇帝话里藏的分量,这怕不是要掀开整张网。
若真按此查下去,牵出的人恐怕不止一两家,收网时若失了分寸,极易酿成大乱,收场艰难,血色难避。
这些话他不便明言,只谨慎问道:
“敢问陛下,是只查证备案,还是查实之后,即刻拿人,以儆效尤?”
朱佑樘一听便知杨一清顾虑所在,立即点明尺度:
“只重证据,不重声势。凡情节严重者,即刻密报;其余一律依法依规处置。宁可放过,不可冤枉;宁可缓办,不可错办。”
“嘉兴府是国税重地,既然已有破口,就必须深挖到底,但所有动作,都得钉在证据上。”
杨一清心头豁亮:皇帝要的是板上钉钉的凭据,而非罗织构陷,更非借题发挥。
无凭无据,绝不许动手;有凭有据,也须层层核实,步步留痕。
他当即应道:“陛下放心,臣这就调派人手,每一条线索、每一处账目、每一次核查,必详录在册,随时待您审阅。”
朱佑樘见他明白分寸,抬手示意他即刻去办。怀恩全程静立一侧,未置一词。
朱佑樘亦未给他插话之机。待杨一清退下,他才转向怀恩,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
“做事,得守界线。既要护住百姓安生日子,也不能让宵小觉得咱们好糊弄。”
“若对这事装聋作哑,怕是有人真当我们糊涂,你说,咱们像不像那种任人耍弄的傻子?”
怀恩听到朱佑樘这句话,神情立刻肃然,心里顿时透亮,皇帝心意已决。
他对这批人的处置,既要求追查到底,又不能株连过甚。所谓“不深究”,并非放任不管,而是依法依理,给出一个公允的裁断。
绝不是像牟斌先前提议的那样,一纸谋逆罪状,把整个家族尽数拖入深渊。
真要如此,恐怕不止嘉兴府的商贾人心惶惶,其余各处富户也势必人人自危。对他们而言,这等于一夜之间没了立足之本、失了安身之凭。
怀恩听完这番话,心头那块石头悄然落地。他觉得这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若真查出有人确有悖逆之举,证据确凿,那自然不必姑息,抄家灭族也在所不惜;可倘若只是漏缴些税银,或在买卖往来中有些许越矩之处,朱佑樘这般宽严相济的法子,已是眼下最稳妥、最得当的选择。
事情既已定下,朱佑樘便即刻调遣影卫暗中跟进,消息悄然放出,布防早已铺开。明面上,还有杨一清这枚棋子可用。他索性打算亲自微服出行,去瞧瞧那两家主事人入狱之后,生意如何动荡,旁的世家又作何反应。
他把这念头直接告诉了怀恩。
怀恩一听皇帝此时还要外出,当即劝道:“陛下此刻离宫,怕是不太妥当。眼下牟斌不在身边,仅余四位高手随行护卫。若真遇上意外,咱们着实难保万全,毕竟此地局势未稳。”
“两家当家人刚被收监,底下必是一片混乱。不如等牟斌回返,再作计较?”
朱佑樘却不愿再等。在他看来,即便没有牟斌护持,凭自己多年苦修的长生术,寻常江湖高手根本近不得身;更何况身后还隐伏着三百精锐,随时待命。
对他而言,何时出门并无分别。这里也不是盗匪横行的荒僻山野,而是他治下的嘉兴府。他更不会莽撞行事,转头对怀恩道:“我自会乔装改扮,旁人难辨真容。再说,咱们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若凡事畏首畏尾,哪怕闭门不出,隐患照样存在;倒不如尽快查清实情,也好早些启程返京。就算暂不回京,去别处走走看看,也强过把光阴全耗在这方寸之地。”
他难得出来一趟,自然想多看、多听、多走动,这亦是他体察民情的本意。
怀恩听罢,只缓缓点头:“既然陛下执意亲往,臣须先行安排周全。若不让我部署妥当,恕臣不敢奉诏。”
“您想办的事,自有臣下代劳。您以身涉险,万一有个闪失,我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若您坚持易容出行,那提前布署也无妨,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朱佑樘知道怀恩这股拗劲又上来了,只得无奈应道:“好,你速去准备,但切记,莫惊扰百姓。我此行,只为亲眼看看他们平日怎么过日子。”
“倘若你一动,满城皆知,百姓躲的躲、藏的藏,我还能瞧见什么?务必牢牢记住:此行所求,唯真实二字。”
他最怕的,便是自己前脚刚到,后脚便鸡飞狗跳、张灯结彩,眼前只见粉饰太平,不见人间烟火,那些被匆匆收拾过的“祥和”,反倒遮蔽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