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哑的轻语消散在夜色中。皎洁的月光穿透云层,毫无保留地洒满整张双人床,将两道紧紧依偎的影子拉得极长。
晨曦的光晕代替了清冷的月光,顺着厚重遮光窗帘的缝隙,倔强地挤进这间宽敞的客房。细小的浮尘在淡金色的光柱里缓慢翻滚。
陆泽睁开眼。右半边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像是被灌了铅块。
他微微低下头,视线越过深灰色的纯棉睡衣领口。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死死埋在他的肩窝里。江清寒温热的呼吸,带着一种专属于睡眠中的绵长节奏,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锁骨。
这位在商界翻手为云的女首富,此刻睡得像个毫无防备的孩童。她那两只白皙纤细的手臂死死搂着陆泽的腰,一条腿更是豪迈地跨过被子,压在他的小腿上,整个人像只八爪鱼,将他当成了巨型的人肉抱枕。
陆泽试着动了动发麻的手指,指骨关节发出微弱的“咔咔”声。
这细微的动静,终究还是惊扰了怀里的人。
江清寒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颤抖了两下,缓缓睁开双眼。刚睡醒的桃花眼底还蒙着一层迷茫的水汽,视线在一片昏暗中聚焦,最终定格在陆泽那近在咫尺的凸起喉结上。
两人的呼吸在空气中交汇。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三秒钟。
肉眼可见的绯红,像是一滴滴入清水的朱砂,瞬间从她的锁骨处炸开,一路攀爬过修长的天鹅颈,直接烧透了那对晶莹的耳垂。
江清寒触电般地收回腿,双手用力在陆泽胸口一推,整个人往后缩去。
她一把抓过昨晚扔在地上的那个鹅绒枕头,死死挡在胸前,眼神慌乱地在天花板和床头柜之间乱飘,就是不敢对上陆泽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眸。
“地毯……地毯太硬了,扎得人后背疼。”
她咬着下唇,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借口。根本不等陆泽开口,她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逃也似的冲向房门,“砰”地一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陆泽靠在床头,慢条斯理地揉捏着酸胀的右臂。看着那扇紧闭的实木门,他胸腔里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同居的第一天,就这样在一场兵荒马乱的逃亡中拉开序幕。
夜幕重新降临江城,半山别墅的东侧副楼灯火通明。
陆泽站在那个造价千万的顶配厨房里,手里握着一把大马士革钢锻造的主厨刀。冷白色的无影灯打在黑金沙大理石台面上,折射出冰冷高级的光泽。
案板上,一块纹理如同大理石般雪白交织的m9级和牛,在他干脆利落的刀工下,被切成厚薄均匀的肉片。
刀刃碰撞砧板,发出绵密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拿过一个青花瓷碗,将牛肉片放入其中,加入现磨的黑胡椒碎、少许海盐和几滴提鲜的生抽,手指灵活地抓拌均匀,让每一丝肉理都吸饱汁水。
“刺啦——”
热油下锅,牛肉接触高温的瞬间,一股浓郁霸道的脂香味猛地炸开,迅速填满了这个原本缺乏烟火气的巨大空间。
陆泽手腕微抖,沉重的平底铁锅在半空中翻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就在他准备起锅装盘时,几滴溅起的深色酱汁越过挡板,滴落在一旁纯白色的抛光地砖上,留下几块显眼的污渍。
陆泽关掉燃气灶,眉头微皱。这厨房的设备太新,用起来还需要磨合。
他扯过一条毛巾擦了擦手,转身走出厨房。他记得林娜早上交代过,一楼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旁边,连着一个放置清洁工具的储藏室,里面有洗地用的蒸汽拖把。
走廊里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完全吸收了他皮鞋踩踏的声音。复古的黄铜壁灯在墙壁上投下昏黄温暖的光晕。
陆泽走到走廊尽头。左边是储藏室,右边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那是公共浴室。
隐隐约约的,有一阵“哗啦啦”的水流声透过橡木门传了出来。
陆泽脚步顿了一下,并没有在意。这栋别墅大得离谱,新风系统和水循环系统运转时也会产生类似的水声。更何况,江清寒的二楼卧室里配有一个堪比小型泳池的独立卫浴,她怎么可能跑到一楼的公共浴室来洗澡?
他不知道的是,下午江清寒的主卧浴室水管阀门出了点小故障,维修工人还没来得及上门。这位习惯了绝对洁癖的女总裁,只能退而求其次,拿着换洗衣物来到了一楼。
更要命的是,江清寒一个人在这栋空旷得像陵墓一样的别墅里住了五年。整栋房子除了定期上门的保洁,连个活人的影子都没有。
她早就丧失了在自己家里“锁门”这个概念。
陆泽走到两扇门之间,手自然地伸向了那个黄铜把手。他本意是想拉开储藏室的门,但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他的指尖凭着直觉,握住了右边那扇橡木门的门把。
他微微用力向下一压。
“咔哒。”
机械锁芯顺滑地退开,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而易举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门缝敞开的瞬间,一股浓烈、温热的白色水汽如同被困已久的猛兽,疯狂地从门内翻滚而出。
伴随着水汽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带着甜腻与清冷的玫瑰混杂着雪松的沐浴露香味。那味道极具侵略性,直挺挺地钻进陆泽的鼻腔,顺着呼吸道一路烧进肺腑。
陆泽推门的手猛地僵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浴室里的无主灯设计洒下明亮柔和的光线。在那层如梦似幻的白色雾气深处,淋浴间的全透明玻璃门半掩着。
花洒喷吐着细密的水幕,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芒。
而水幕之下,是一道毫无遮掩的、令人血脉贲张的背影。水流顺着她纤长白皙的颈部线条蜿蜒而下,滑过蝴蝶骨,沿着脊柱那道优美的凹陷,最终汇聚在不堪一握的腰窝处,滴落在马赛克瓷砖上。
门外走廊的冷风倒灌进去,吹散了边缘的雾气。
“哗啦”的水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丝微弱的门轴转动声。
站在花洒下的身影猛地一颤。
江清寒骤然转过身。湿透的长发凌乱地贴在锁骨和胸前,水珠顺着她因为惊恐而微微张开的红唇滴落。
那双总是透着上位者威压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圆。瞳孔在看清门口那个高大黑影的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视线穿过氤氲的水雾,死死撞在了一起。
时间在这一个刹那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被切割成了无数个缓慢的帧。
陆泽的呼吸彻底断绝。深黑色的眸底倒映着那片在水雾中若隐若现的冷白皮,喉结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艰难而干涩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他大脑里的理智防线在短暂的死机后,终于发出刺耳的警报。
陆泽的五根手指死死扣住黄铜把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拉。
“砰——!”
沉重厚实的橡木门被一股蛮力狠狠砸上,震得墙壁上的壁灯都跟着晃了两晃。
视线被彻底隔绝。那股要命的玫瑰雪松味被强行截断在门后。
陆泽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靠在走廊的壁纸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起伏的频率快得吓人。心脏像是被人塞进了一面大鼓里,正在用重锤疯狂擂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抬起右手,用力捏住突突直跳的眉心,指尖甚至还能感受到门把手上残留的一丝凉意。
一墙之隔的浴室里,水流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到极点的布料摩擦声,伴随着东西掉落在地上的闷响。
足足过了五分钟。
走廊里的壁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那扇紧闭的橡木门再次发出一声“咔哒”的轻响。门被拉开一条缝,残存的白色水汽打着旋儿溢了出来。
江清寒出现在门口。
她身上紧紧裹着一条宽大的白色浴巾,双手死死攥着胸口处的毛巾边缘,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缺血的惨白。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随意地包裹在头顶,几缕没擦干的碎发贴在脸颊边。
哪怕隔着走廊的昏暗光线,陆泽也能清晰地看到,她那张平时冷若冰霜的脸,此刻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那抹惊心动魄的绯红,一路从脸颊蔓延到了修长的脖颈,甚至连露在浴巾外面的精致锁骨都透着一层熟透了的粉。
她根本不敢抬眼看陆泽,视线死死地钉在对面的羊毛地毯花纹上。
两排牙齿用力咬着下唇,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为了掩饰这种足以让人原地蒸发的窒息氛围,江清寒猛地扬起下巴。她努力想要端起江氏集团总裁那种发号施令的冷厉架子,但发颤的声带却出卖了她所有的强装镇定。
“我饿了!”
她故意拔高了音量,像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猫,恶狠狠地把话题强行拐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
“你去……去厨房给我热杯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