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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春娇站在板车旁边,听了这话,目光在钱袋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了街口那家正冒着热气的包子铺上。

她平日里是舍不得在外头花钱买吃食的——家里有粮有菜,能自己做的绝不花冤枉钱——可这阵子她自己也确实累得够呛,肩膀被扁担磨出来的红痕还没完全消下去,后腰的筋一弯腰就隐隐扯着疼。

她又想起温樵年天天挑水浇地、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歇的样子,想起温良安蹲在地头弯腰浇水时后背上洇湿的汗渍,想起温茂山拄着树枝在菜地里一垄一垄地翻土的身影,还有苏秀莲和知穗在家里忙里忙外的模样。

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下,便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不再精打细算的松快:行,买些吧。

这阵子确实是累坏了,买几个肉包子回去,大家伙儿都尝尝。你爹爱吃肉包子,他们正好也好这一口。你媳妇怀着身子,也该吃点好的。

包子铺就在街口拐角的地方,门面不大,两扇木板门全卸了,门口支了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白汽腾腾地涌出来,混着蒸笼里透出来的面香和肉香,在午后的街面上浮了厚厚一层。

蒸笼一摞一摞地叠在锅上,每一层笼屉边沿都冒着细细的白汽,最上面那一层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湿布巾,布巾边缘被蒸汽洇湿了,颜色比中间深了一圈。

铺子门口的案板上摆着几碟样品——白生生的肉包子圆鼓鼓的,褶子捏得匀匀的,从收口处透出一小点深色的肉馅印子,在日光里泛着油润润的光;

旁边是一大盘红糖糕,褐红色的糕体切成了方方正正的大块,面上撒了一层白芝麻,糖糕的甜香和包子的肉香混在一起,从铺子门口一路飘到了街面上。

包子铺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腰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蹲在灶台后面把新出笼的包子往粗瓷盘里码。

她看见有人推着板车在铺子门口停下来,便抬起头来笑了笑,用搭在肩头的布巾擦了擦手:

小哥,包子刚出笼的,热乎着呢。肉包子三文钱一个,个大馅足,咬一口流油;红糖糕五文钱一块,自家熬的红糖和的面,甜软不腻。

柳春娇走到案板前面弯腰看了看。肉包子确实不小,圆鼓鼓地立在粗瓷盘里,面皮白暄暄的,收口处的褶子捏得密密的,透过面皮能隐隐看见里面深色的肉馅轮廓,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伸手在包子边沿轻轻按了一下,暄暄软软的,微微回弹,面皮蒸得恰到好处。

她又看了看旁边那盘红糖糕,糕体是深褐带红的,面上撒了一层白芝麻,切面能看见糕体里均匀的细密气孔,闻着就甜润润的。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十五个肉包子,三文一个就是四十五文;两块红糖糕,五文一块就是十文。统共五十五文,正好把手里那包零钱花完,一文都不剩。

她直起腰来,朝老妇人比了个数:大娘,十五个肉包子,两块红糖糕,劳烦您包一下。

老妇人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蒸笼里夹包子。竹夹子在她手里稳稳的,一夹一个准,白暄暄的肉包子从笼屉里被夹出来搁在干荷叶上,十五个包子在荷叶上排了三排,每排五个,圆鼓鼓地挤在一起,白生生的面皮上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她又拿了两块红糖糕,用另一张干荷叶包了,搁在包子旁边,然后利索地把荷叶四角折起来,用细麻绳绕了两道扎紧了,打了个结实的活扣。

荷叶包鼓鼓囊囊的,隔着荷叶能摸到包子里头热乎乎的暄软和肉馅沉甸甸的分量,那股肉香和红糖的甜香透过荷叶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午后的空气里浮着。

柳春娇从怀里摸出那五十五文铜板,一枚一枚地数清了搁在案板上。老妇人收了钱,笑着摆了摆手:拿好了,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柳春娇把荷叶包接过来捧在手里,隔着荷叶能感觉到包子热乎乎的暄软,那股温热的肉香透过粗纸和荷叶的层层包裹还是挡不住地往鼻腔里钻。

她把荷叶包小心地放在板车最上层那袋荞麦面的顶上,又拿一块旧布盖了一层,防着风吹凉了也防着路上的灰落上去。

温樵年重新握住了车辕,把板车推起来,沿着镇口的石板路往外走。板车上五百多斤粮食沉甸甸地压着车辕,最上层那包热气腾腾的包子隔着旧布透过来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在午后的日光里薄薄地浮着。

出了镇口,路两边就是田野了。春末的日头晒得土路微微发烫,车轮碾过干硬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咯噔声响。两个人沿着土路不紧不慢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那包肉包子的香味却越来越浓了。温热的肉香和面香从荷叶包的缝隙里渗出来,混着新粮袋子上干爽的谷麦气息,在板车最上层慢慢地散着。

温樵年推着车,那股香味一阵一阵地随着步伐的颠簸飘到他的鼻尖下面,热乎乎的,油润润的,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动了动,没有说什么,只把步子又迈大了些。

柳春娇走在他旁边,那股肉香也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她偏头看了一眼车板上那包用荷叶裹得严严实实的包子,荷叶的边角被热气洇湿了一小片,颜色从干绿变成了深褐。

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努力压下去的笑意:

闻着是真香。等回去了热一热,你们男人干力气活多,一人三个。等我和知穗还有秀莲嫂子一人两个刚好够分。这种包子凉了热一热跟新出笼的一样香。

温樵年嗯了一声,推着车又走了一段路。路边的庄稼地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绿油油的光,麦浪在微风里一浪一浪地推过去。他走了一会儿,又开口说了一句:

娘,还有几天夏收就要开始了,今天买的还有一斤猪肉,回去你们给做成肉包子,夏收时大伙儿累了一天,吃口包子怎么也能缓一缓。

柳春娇没有接话,只是又抬眼看了看车板最上层那包被旧布盖着的荷叶包,布巾的边角被热气微微鼓着,透出来一丁点温热的湿润。

她收回目光,脚下的步子没有慢下来。两个人沿着土路一前一后地走着,板车轮子碾过干硬的土路,在春末午后的日光里发出一阵一阵细碎的、沉稳的声响。

那包肉包子的香味随着板车的颠簸一阵一阵地飘散开来,在田野的风里淡淡地浮着,一直陪着他们走了二十多里地,直到远远地看见山岗上自家院墙的轮廓了,那香味也没有散尽。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股灶膛烧了半日才有的余温气息。温樵年把板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先伸手扶住了车板——那包荷叶裹着的肉包子还在粮袋最上层热腾腾地捂着,旧布盖得严严实实的一路都没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