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月,左上角有编号,把他的对象码报我。”
沈见月视线一扫,低声念了出来。
“三七四一,后缀黄七。”
“找到了。”周渡说,“他原本挂在黄带轻伤承接序列,第六位。刚才踩进灰带感应区后,记录被打了一个偏移标记,系统直接把他从黄带队列剥出来了。”
“剥出来之后呢?”王星问。
周渡停了半秒。
“灰带复核不是为了看他伤情。”
“是为了确认这条剥离要不要继续往下走。”
王星目光一冷:“往下是什么?”
“后区。”
“再往下?”
“清空前台记录。”
那男人已经被逼到推床边。
他没躺。
两名防护员也没真按,只把话递过去。
“请配合转运。”
“我不需要转运!”
“请配合转运。”
还是这句。
那种平,平得让人想把桌子掀了。
沈见月忽然抬手,直接把临时访查贴拍在分诊台上。
“我要求人工复核。”
桌后几个人终于都抬了头。
“理由?”
“对象具备自主行动能力,当前分流与现场状态不符。”
“请提交上级确认码。”
“外场紧急协查,没有上级码。”
“那只能按系统结果继续。”
“我要看变更依据。”
工作人员把屏幕朝她转了一下。
上面只有一行冷冰冰的提示。
【对象已脱离当前承接区,原分流失效】
下方紧跟着第二行。
【建议转入灰带复核】
没有伤情描述。
没有现场备注。
没有任何一栏写着这个人还站着,还能骂人,还知道自己排错了队。
沈见月盯着那两行字,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她又往下翻。
结果更脏。
后续分支只有三项。
复核通过,移交后区。
复核异常,移交后区。
对象失联,结束当前流程。
路早就铺完了。
区别只在于你从哪一格掉下去。
她抬头看向那名工作人员:“没有回前区的选项?”
对方摇头。
“灰带对象不回承接线。”
“可他不是灰带对象。”
“现在是了。”
这句一出,王星差点笑出声。
不是好笑。
是那股火顶得人想咬人。
人站在那儿,说自己不是。
系统说是。
那就是。
护栏外,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忽然冲了出来,眼圈通红,嗓子已经喊哑了。
“林哲!”
那个轻伤男人一回头,脸色更难看了。
“你别过来!”
“他们要把你弄去哪儿?”
“我不知道,你别进来!”
女孩刚冲到分界线边上,立刻被拦住。她掏出手机,对着查询页一顿乱按,手一直在抖。
“你们自己看!他刚才还在黄带!怎么现在就灰带了!”
一个引导员抬手挡住屏幕。
“请退回等待区。”
“我不退,他人就在这儿!”
“请退回等待区。”
王星偏头看了一眼她手机。
页面还在刷新。
黄带复核。
灰带复核。
移交后区。
三行状态几乎是连着跳的。
快得不像人在走流程。
像流程在走人。
周渡声音发沉。
“主控开始吃他的前台索引了。”
“说人话。”王星问。
“再过几十秒,外圈查询页就只剩结果,不剩过程。”
王星盯着那男人被逼上推床,胸口一阵发硬。
这地方不是把人往后送。
是先把人从前面删掉。
等你看见他消失,后头那条走廊只是补手续。
沈见月没再废话,手指一抬,直接去点终端右下角的手动挂起。屏幕立刻弹出红框。
【非主控席位,禁止中断当前承接】
她又连点两下。
还是一样。
桌后工作人员皱起眉:“请不要误触系统。”
“误触?”沈见月看着那人,“你们把一个能自己走路的人往后区送,系统里连‘他还活着’都没地方填,这不叫误?”
那人脸色僵了一下。
王星以为对方会争。
结果没有。
那人只是很快把视线落回屏幕,像不想和这个问题扯上半点关系。
“我们只按标签处理。”
就这一句。
沈见月手背绷起青筋。
她终于看明白了。
这里最狠的地方,不是有人装瞎。
是整套系统从头到尾都不需要看人。
只要标签还在跑,承接还在走,眼前这个会喘气的活口就只是流程里的一个晚到事实。
那个叫林哲的男人还想下推床,防护员没摁他,只把灰带腕带重新扣到他手上。咔哒一声,很轻。
像盖章。
女孩在外头叫得更厉害:“他没有灰带!你们凭什么换!”
没人答她。
前区查询屏刷了一下。
林哲的名字没了。
女孩整个人一僵,低头又刷了一遍,脸色当场白了。
“没了……”
她抬头,声音都裂了,“刚才还有!”
王星看着那块屏幕,后槽牙一点点咬紧。
这一下不是后区处理完成。
是连正在被处理都不让你看见。
先从台账里拿掉。
再从人堆里拿掉。
沈见月转头看向王星。
隔着两排护栏和一群人,她只说了一句。
“它不认人。”
王星盯着那辆刚开始往右推的推床,回了她一句。
“它认标签。”
周渡在耳机里补上最后半句。
“还认承接。”
推床转过拐角,往那条亮得发白的走廊去了。
林哲还在骂,还在挣,声音却被防风布和广播一点点压扁。女孩想追,被两名引导员死死卡在分界线外,哭得话都说不清。
周围有人开始后退。
不是怕血。
是怕自己脚下那条线。
王星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黄、蓝、红、灰。
每条线都贴得干干净净。
谁站哪儿,谁往哪儿走,谁还能算当前秩序里的活人,早就被这几道颜色切好了。
病只是借口。
伤也是借口。
这地方先分人。
分完,才吃。
沈见月从分诊台那边退回来,脸色比进来时更冷。
“我刚试了三次。”她低声说,“终端只认标签、队列和承接状态,不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还站着。”
“要是人把腕带扯了?”王星问。
“那就会跳成未完成分流。”
“会怎样?”
“从当前承接线里剥掉,等下一轮处理。”
周渡在耳机里接话。
“广播要变了。”
“什么意思?”
“主控刚推了一条新提示。”
话音刚落,大厅上方的广播忽然切了一下。
原本那道平直的女声停了半秒,像有人在总控台那头换了稿。
下一刻,新提示压下来,字比前面每一句都更冷。
【未完成分流对象,请勿滞留在承接区】
四周一静。
外圈家属没全听懂。
王星听懂了。
沈见月也听懂了。
这地方已经不把眼前这些人当人。
在它嘴里,活人只是对象。
没分完的对象。
还没被彻底吃进去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