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船上不太平。
谢珩加了一倍的岗,底舱、甲板、船头船尾,全都布了锦衣卫的人。可那个白发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搜了一夜,连根头发都没找着。
沈照雪一夜没睡好。
一闭上眼睛,就是船头那个白发人冲她笑的样子。还有那只人脸花纹的蛊虫,嗡嗡地飞来飞去。
青禾睡得也不踏实,翻来覆去的,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天刚亮,敲门声就响了。
沈姑娘,谢大人请你去前舱。
是锦衣卫的声音。
沈照雪简单梳洗了一下,披了件外衣就出去了。
前舱里,谢珩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地上跪着一个人,五花大绑的,嘴里塞着布团,呜呜地挣扎。
是周老大。
这是怎么回事?沈照雪皱眉。
半夜想跑。谢珩声音平淡,被我的人抓着了。
沈照雪看了周老大一眼。
周老大脸都白了,看见沈照雪,眼神里全是哀求,一个劲地摇头。
他跑什么?
问他自己。谢珩示意了一下。
锦衣卫把周老大嘴里的布团扯出来。
大人!大人饶命啊!周老大一能说话就哭嚎起来,小的不是想跑!小的是……小的是出去解手,走错地方了!
解手解到船尾的救生艇边上?谢珩冷笑,周老大,你解手还带包袱?
他指了指旁边。地上放着一个蓝布包袱,打开一看,里头是几件衣裳、几两碎银子,还有一块船老大的腰牌。
周老大脸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周老大,沈照雪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声音平静,你为什么要跑?
我、我……周老大眼神躲闪。
你是不是知道船上死的人是谁?
周老大浑身一僵。
你是不是还知道,杀他的人是谁?
周老大的头埋得更低了。
周老大,沈照雪的声音放柔了些,你好好想想。你跑,能跑到哪儿去?你有家有业,老婆孩子都在杭州。你跑了,他们怎么办?
周老大的肩膀,抖了起来。
你要是老实交代,她继续道,谢大人可以饶你不死。可你要是再隐瞒——那就是包庇死罪,同罪论处。
周老大趴下了,额头磕在船板上,响。
我说!我全说!他哭喊道,沈姑娘,你救救我!我也是被逼的啊——
慢慢说。谢珩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从头说。
周老大抹了把眼泪,抽抽搭搭地说了起来。
原来,这艘船根本不是临时调换的——从一开始,就是钱通判安排好的。
半个月前,有个穿黑衣服的人找到周老大,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配合办点事。办什么事呢?就是让他在船上多留一间舱房,给一位贵客住。
那位贵客,就是陈四。
陈四是钱大人的账房先生。周老大哭丧着脸,他上船的时候,穿的就是跑船的衣裳,说是怕引人注意。让我对外就说船上人都点齐了,不能说漏嘴。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儿,可人家给的银子多啊!我家小儿子明年要娶媳妇,正缺钱……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陈四上船之后,一直待在二楼那间舱房里,几乎不出门。吃喝都是我亲自送去的。他跟我说,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谢珩追问。
等一个白头发的人。周老大道,他跟我说,那人叫白先生,是北边来的贵客。等白先生上船,把交给他,这事就算成了。
北边来的。白先生。
沈照雪和谢珩对视一眼。
果然是北狄的人。
白先生是什么时候上船的?沈照雪问。
淮安。周老大道,船在淮安停靠的时候,半夜里,那个白先生偷偷从码头边上的小船上来的。我亲眼看见的,一身灰袍子,头发白得像雪,可脸看着跟二十岁的小伙子似的,怪瘆人的……
他上船之后,住在哪儿?
住、住在货仓里头。周老大道,他说他不想见人,让我给他在货仓里收拾个地方。我就……我就给他腾了一块地方,铺了点草席……
他上了船之后,跟陈四见过面吗?
见过一次。周老大道,就是前天夜里。白先生去了二楼陈四的舱房,两个人在屋里待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后来……后来我就听见一声闷响,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吓得不行,不敢过去看。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壮着胆子过去看了一眼——门是锁着的,从外头锁的。我扒着窗户缝往里瞅了瞅,屋里没人。
我当时就知道坏了,陈四出事了。可我不敢说啊!我收了银子,又帮着藏了人,说出来我也得跟着倒霉……
他说着,又磕了两个头:大人!沈姑娘!我真的什么都没干!我就是收了点银子,帮着藏了个人!人不是我杀的!求你们饶了我吧!
谢珩沉着脸,没说话。
沈照雪蹲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前天夜里,白发人去陈四舱房,待了一个时辰,然后陈四死了,尸体被扔进了运河。
可吴二说的是——黑衣服的和白头发的,两个人抬着尸体进货仓,然后从窗户扔出去。
黑衣服的是谁?
除了白先生,还有别人吗?她问周老大,还有没有别的人,偷偷上过船,或者藏在船上?
周老大想了想,摇头:没、没有了……就白先生一个人。
一个人?
不对。吴二明明说看见了两个人。
除非——周老大没说实话。
周老大,沈照雪盯着他,你再好好想想。真的只有白先生一个人?要是你还有隐瞒,那可就是包庇真凶了。
周老大吓得一哆嗦,连忙道:真没有!真的就他一个!我对天发誓!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像撒谎。
那吴二为什么说看见了两个人?
难道是吴二看错了?
还是说——吴二在撒谎?
沈照雪皱起了眉。
陈四跟白先生,她换了个话题,他们要交的,是什么?
周老大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只说是,没说是什么。我也不敢问……
那通州码头呢?谢珩忽然开口,他们有没有说,通州码头要做什么?
周老大愣了一下:通、通州?
十月初三,通州码头。谢珩盯着他,你有没有听过这个日子?
周老大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脱口而出。
谢珩的眼神一凛。
真有这事?
有、有……周老大连忙点头,白先生跟陈四提过一句,说初三那天,通州码头接货,别误了时辰。我当时正好去送茶,在门外听见的……
接什么货?
我不知道啊!周老大哭丧着脸,我就听见这么一句,多的我也不敢听……
还有谁知道这事?
没、没了吧……周老大道,就他们俩知道。现在陈四死了,白先生……白先生说不定也跑了……
跑了?
沈照雪冷笑一声。
白先生要是想跑,昨晚就跑了。他没跑,还敢放蛊虫偷袭谢珩——说明他根本没打算走。
他还在船上。
他在等什么?
周老大,谢珩站起身,声音低沉,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白先生,现在藏在哪儿?
周老大哆嗦了一下,摇头:我、我不知道……从陈四死了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货仓我也不敢去……
谢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头对锦衣卫道:带下去,关起来。派人看着,别让他死了。
锦衣卫把周老大拖了下去。
前舱里就剩沈照雪和谢珩两个人。
你怎么看?谢珩问。
周老大说的,大部分应该是真的。沈照雪道,他贪财,胆小,没那个胆子杀人。但他隐瞒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吴二说有两个凶手,一个黑衣服的,一个白头发的。沈照雪道,周老大说只有白先生一个人。这两个说法,对不上。
你觉得谁在撒谎?
都不像撒谎。沈照雪摇头,吴二吓成那个样子,不像装的。周老大也没必要在几个人这种小事上撒谎——他都坦白到这个份上了,不差这一句。
那为什么对不上?
沈照雪沉吟了一会儿。
除非,她慢慢道,那个黑衣服的,周老大认识。他故意不说。
谢珩的眼神一沉。
船上的人。
沈照雪点头,周老大认识的人,船上的人。而且这个人,跟周老大关系不一般——至少,周老大愿意替他遮掩。
船上这么多人,谁最有可能?谢珩皱眉。
沈照雪想了想。
高个子。吴二说黑衣服的是个高个子。
船上高个子的人——掌舵的老陈,绸缎庄的李老板。
还有……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船舱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送周老大下去的那个锦衣卫。
个子很高,七尺有余,肩宽腰窄,站在那儿像一杆枪。
不对。锦衣卫的人,都是谢珩带的,不可能跟北狄有勾结。
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好说。她道,得一个一个查。
怎么查?
沈照雪抬起头,看着谢珩,眼神明亮。
引蛇出洞。
怎么引?
就用那本账册。沈照雪道,白先生要的不是账册,是。可他现在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账册,也不知道我们知道了通州码头的事。我们可以放个消息出去——就说账册里有的下落,今天午时,在二楼前舱当众开箱验账。
然后呢?
然后,沈照雪的嘴角微微一勾,他一定会来。
谢珩看着她,眼神微微一动。
你确定?
确定。沈照雪道,他要是不来,等我们到了通州,他就再也没机会了。他赌不起。
谢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一闪而过,像阳光下的冰棱,冷,但好看。
他说,就按你说的办。
午时很快就到了。
二楼前舱的门敞开着,里头摆了张桌子,桌上放着那本账册。沈照雪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笔墨纸砚,装模作样地在翻账册。
谢珩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
舱门口,两个锦衣卫守着,表情严肃。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推官大人的女儿在查账,说是查到了什么要紧东西,午时要当众宣读。船上的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舱外,渐渐围了不少人。
绸缎庄的李老板,摇着扇子,一脸好奇。进京赶考的举子,也带着老仆站在一旁,伸着脖子往里看。还有几个船工,也凑过来看热闹。
沈照雪低着头翻账册,眼角的余光却在扫视每一个人。
李老板,高个子,微胖,穿绸衫,摇扇子,神情自若。
举子,中等个,白净,文弱,手无缚鸡之力。
掌舵的老陈,高个子,黝黑,满脸皱纹,背有点驼。
伙夫,矮胖,一身油味,眼神闪躲。
还有……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
没有白头发的。
也没有穿灰袍的。
可她知道,他一定在。
就在附近,某个角落,盯着这间屋子。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账册,翻开最后一页,故意提高了声音:
诸位——这本账册,是兵部督运衙门陈四陈账房的流水账。账上记得清清楚楚,承平二十三年秋,一共有三批军械,从苏州出发,沿运河北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可这三批军械,每一批都少了三分之一。少掉的那部分,去向不明。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沈照雪继续道:更有意思的是,账册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十月初三,通州码头,交货
货是什么?
还有,陈四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每个人的表情。
李老板皱着眉,一脸震惊。举子张大了嘴,一副吓坏了的样子。老陈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伙夫搓着手,神色紧张。
都有嫌疑。
可都不像那个白发影卫。
他到底藏在哪儿?
就在这时——
一声轻响。
头顶的船篷,突然破了一个洞。
一道灰色的影子,像大鸟一样,从洞里扑了下来!
速度快得惊人!
小心!谢珩暴喝一声,拔刀出鞘。
当——
绣春刀架住了一道寒光。那是一把短剑,窄窄的,像一截冰凌。
两兵相交,火星四溅。
谢珩被震得后退了一步。
那人落地,一身灰袍,白发如雪,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妖异,像蛇的眼睛。
是他!
白先生!
他怎么会在船篷顶上?!
沈照雪脑子里的一下。
对了。
他一直藏在船篷顶上!
船是两层的,有顶棚。顶棚和天花板之间,有一道夹层,窄得很,只能容一个人趴着。可对于一个身手极好的杀手来说——足够了。
他从苏州就上了船,一直趴在顶棚上!
难怪搜了一夜都搜不到——谁会想到去搜顶棚?!
把账册给我。白先生开口了。
声音很年轻,很轻,像风吹过竹叶,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不然,死。
谢珩冷笑一声,横刀挡在沈照雪前面。
想要账册?他一字一句,先过我这关。
白先生歪了歪头,像是觉得很可笑。
然后,他动了。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影,直扑谢珩!
剑出如电。
谢珩横刀格挡。
当当当当当——
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两人的身影交错翻飞,船舱里刀光剑影,寒气逼人。
沈照雪站在桌子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支银医簪。
她插不上手。
这种级别的打斗,她上去就是送命。
可她不能就这么看着。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桌上的账册上。
她一把抓起账册,高高举起。
白先生!她高声道,你要的账册在这儿!
白先生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
谢珩抓住机会,一刀斜劈而下!
嗤——
刀锋划过白先生的左臂。
灰袍被割开,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白先生闷哼一声,身形疾退,后背撞在墙上。
他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又抬头看向沈照雪。
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
是愤怒。
你找死。
他猛地一扬手。
三道黑光,直奔沈照雪面门而来!
是蛊虫!
三只人脸花纹的黑虫子,嗡嗡地飞过来,速度快得像箭!
沈照雪瞳孔骤缩。
她想躲,可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扑了过来,挡在她前面。
是谢珩。
噗噗噗三声轻响。
三只虫子,全都扎在了谢珩的后背上。
谢珩的身子,晃了晃。
谢大人!沈照雪失声喊道。
谢珩没有倒下。他咬着牙,反手一刀,掷了出去!
绣春刀呼啸而去,直插白先生的胸口!
白先生侧身闪避,刀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墙上,没入半尺。
他又看了一眼沈照雪,眼神阴鸷得像毒蛇。
然后,他一纵身,从顶棚的破洞钻了出去。
别追!沈照雪一把拉住要追出去的锦衣卫,他有蛊虫!追上去也是送死!
锦衣卫停住了脚步,焦急地看向谢珩。
谢珩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黑了。嘴唇发紫,眼神也有些涣散。
后背上,三个小小的红点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黑色的毒素,像蜘蛛网一样,往四下里扩散。
谢大人!沈照雪冲过去扶住他。
谢珩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然后,他头一歪,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