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早上七点四十。
曼彻斯特机场,一架白色的飞机停在最东边那条跑道上,机身上刷着俱乐部的标志。
球员陆续从大巴上下来,一人一个包,穿统一的深色西装。
这是俱乐部前一天发的,一人一套,袖口上有小的号码。
巴洛特利戴了一顶帽子,帽檐歪到一边,帽子上别着一副墨镜。
“你戴帽子干什么。”理查兹问。
“遮光。”
“这是早上。”
“飞机上有光。”
“飞机上没有太阳。”
“有灯。”
“灯不亮。”
“灯亮了我就把帽檐压低。”巴洛特利说,“我全准备好了。”
停机坪外面,隔着铁丝网,站了三四十个球迷。
不多。
他们不喊,也不挥手。
有人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带它回来”。
有一个老人穿着旧球衣,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顶蓝帽子。
队伍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孔帕尼走到铁丝网边,抬了一下手。
那边才喊起来。
喊了几声,又停下。
……
八点半,飞机起飞。
机舱里座位很松,球员坐一半,教练组和工作人员坐另一半。
梅东南靠窗,哈兰德靠过道。
哈兰德一坐下来就把眼罩戴上。
“你要睡。”
“睡两个小时。”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那你睡得够。”
“不够。”哈兰德说,“我这几天都没睡够。”
“为什么。”
“因为我在数。”
“数什么。”
“数他们的进球。”哈兰德说,“拜仁这个赛季,四十一个进球是运动战,十二个是定位球,九个是点球。”
“你数这个干什么。”
“因为一个球队怎么进球,说明他们怎么想事情。”哈兰德说,“他们靠定位球进十二个,说明他们知道打不开的时候,靠什么。”
“靠什么。”
“靠一次角球。”
他把眼罩拉下去。
“我睡了。”
……
飞机飞了两个小时。
曼奇尼在过道里来回走了三趟,跟每个人说话。
他走到萨维奇旁边,站住了。
萨维奇抬头。
“教练。”
“你在名单外。”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
“队长说的。”
“不是队长说的。”曼奇尼说,“是我同意的。”
萨维奇没有说话。
“我带你来,是因为下个赛季,你会踢三十场。”曼奇尼说,“今年夏天,我打算这么安排。”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我想让你明天坐在看台上,看一场不关你的事的球,然后记住那种感觉。”
“记住什么。”
“记住你坐在那儿的原因。”曼奇尼说,“记住了,明年你就不会想坐了。”
……
十一点,落地。
慕尼黑的天气很好,太阳亮得有点刺。
机场有德国的记者,隔着一道栏杆拍照,没有围上来。
走出到达口,拜仁方面派了两个人接待,一个是俱乐部的联络员,一个是安保负责人。
“教练,车在二号门外。”
“谢谢。”
“我们准备了三条路线,你们可以选。”
“最快的那条。”
“最快的那条要经过市中心。”联络员说,“那里可能有球迷。”
“有多少。”
“不知道。可能是几十个,也可能是几百个。”
曼奇尼看了他一眼。
“那就走第二快的那条。”
……
酒店在市中心,六层,门口拉了一圈围栏。
大厅里已经清过场,只有工作人员。
房间分好,两人一间。
梅东南和哈兰德一间,三楼,窗户对着一条街。
哈兰德把行李放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
“下面有人。”
“多少。”
“十几个。穿着我们的球衣。”
“德国的?”
“看不出来。”
梅东南也走过去,从那条缝里往外看。
街上站着十几个人,有大人,有小孩,有人举着一件蓝色的球衣,有人只是站着。
“他们从哪儿来的。”梅东南说。
“英国。”哈兰德说,“飞过来的。”
“为了明天?”
“为了今天也可能。”哈兰德说,“为了看一眼大巴。”
……
下午五点,安联球场。
大巴从球场西侧的门开进去,直接在地下停车区停下。
踩场四十五分钟。
球员从地下通道往上走,通道很窄,两边是灰色的混凝土,头顶的灯一盏一盏。
走在前面的孔帕尼伸手摸了一下墙。
“这个通道比我们的窄。”
“窄有什么用。”理查兹说。
“窄,说明两边的球迷离得近。”孔帕尼说,“明天我们走这儿进去,上面就是他们的看台。”
通道尽头是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光进来了。
球场在眼前。
六万多个座位,一层一层往上,从草皮一直堆到屋顶下面。
太阳低,光照在草皮上,草皮绿得发亮,几乎不像真草。
看台全是空的,红色的座椅,一层一层。
“这么大。”有人说了一句。
没有人接话。
梅东南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抬头看。
看台的顶上,是那个巨大的弧形屋顶,屋顶的钢架一根一根,斜着往上。
他看了一会儿,往里走了几步。
草皮比他想的软。
他蹲下来,把手掌按在草上,按了一下。
“草很短。”他说。
“二十二毫米。”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场边,穿着一件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根铁杆。
“你是剪草的。”梅东南站起来。
“我是管草皮的。”那人说,“汉斯。”
“梅东南。”
“我知道你。”汉斯说,“我看了你们四场。”
“你为什么把草剪到二十二毫米。”
“因为你们的球在地上走。”汉斯说,“球在地上走,草就要短。”
“那他们呢。”梅东南指了指球场另一端,“拜仁的球也在地上走。”
“他们的球在地上走,但他们的人也在地上。”汉斯说,“你们的球在地上走,你们的人在天上。”
梅东南愣了一下。
“我不明白。”
“你们那个一米九五的中锋。”汉斯说,“他跳起来的时候,草长一点,他落地会滑。”
“所以我剪短。”
“这是你为我们剪的。”
“这是我为一场好球剪的。”汉斯说,“谁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草皮不能是那一晚最差的东西。”
……
四十五分钟,很短。
前十五分钟慢跑,中间十五分钟传接球,最后十五分钟定位球。
角球练了六个。
球开出去,哈兰德起跳,把球顶进球门。
球门后面是空的看台,一层的红色座椅,一个人都没有。
球进了以后,没有声音。
哈兰德站在门前,站了两秒,才转身。
“怎么了。”梅东南问。
“没声音。”哈兰德说,“进球没声音,很奇怪。”
“明天就有了。”
“明天是嘘声。”
“也是声音。”
哈兰德看了看看台。
“明天这个时候,这里坐满人。”他说,“他们的旗子会挂在那上面。”
“哪儿。”
“那个角。”哈兰德指了指西北角,“拜仁的死忠看台在那边。”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他们的主场。”哈兰德说,“九场。”
……
最后五分钟,曼奇尼让球员自由活动。
巴洛特利走到中圈,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草,闻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孔帕尼问。
“闻草。”
“草有什么好闻的。”
“不一样。”巴洛特利说,“我们那儿的草是湿的,这儿的草是干的。”
“那说明什么。”
“说明球会跑得更快。”巴洛特利说,“明天我们传的球,会比平时快半米。”
“你怎么知道。”
“我脚知道。”巴洛特利说。
孔帕尼也蹲下来,抓了一把草闻了一下。
“……你说得对。”
……
六点,收队。
球员往通道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球场的灯忽然亮了。
不是全亮,是先亮起一半,然后另一半,最后整个屋顶下面全是白的。
六万多个座位,一下子被照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没有人说话。
光从屋顶下面打下来,草皮变成了另一种绿,白的线亮得像刚画上去的。
梅东南站在通道口,抬头看。
看台是空的,但每一个座位都看得见。
他看了一会儿。
“明天这个时候。”他说。
“明天这个时候。”哈兰德在他身后说。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紧张没有用。”哈兰德说,“球会滚,人会跑,草皮是二十二毫米。”
“你这套说法,一点都不浪漫。”
“我不需要浪漫。”哈兰德说,“我需要一个进球。”
灯依次暗下去,先是一半,再是另一半。
最后只剩下通道里那几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