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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上旬,京州的春天算是真正到了。

省厅大院里的老法桐抽出了满树新叶,风一吹,沙沙地响。

祁同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教育厅报上来的《全省学籍治理体系重构情况报告》,旁边搁着老贺刚送来的公安系统收尾案件清单。

他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先看了教育厅那份,又看了公安这份。

方致远在报告里写得很详细。

全省十三个市教育局已经全部完成基层体系重构——各市局的档案复核专班从临时抽调转为固定编制,每个县的教育局都明确了学籍管理的分管领导和具体经办人。

从三月上旬中央简报下发到四月上旬,教育厅组织了四轮全省范围的制度培训,覆盖了所有县市教育局的学籍管理员和档案室负责人。

培训内容就三块:实名签收的操作流程、纸质档案电子备份的技术规范、学籍终身溯源系统的使用细则。

培训结束后,各地市教育局自行组织考核,不合格的换岗。

全省教育系统这一轮下来,光是学籍管理岗位就调整了四十多人。

祁同伟把报告翻到后面附的人员核查统计表。

各地在重构过程中,同步做了岗位追责——那些在八九十年代经手过录取通知书投递、提档、学籍注册的老教务人员,有的已经退休,有的还在岗位上。

教育厅这次没搞一刀切,而是根据每个人的具体情况分类处理。

还在岗位的,培训考核过关才能继续干;已经退休的,通知到人,说明情况,不追究当年责任,但要求本人签署一份《历史经办情况确认书》,把当年经手过哪些考生的档案、有没有按规定留底、有没有发现过异常情况,一条一条写清楚。

这份确认书不入个人档案,不对外公开,只作为学籍治理的内部台账。祁同伟看到这一条的时候,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妥当。

老贺送来的公安收尾清单更简单。

学籍核查期间刑事立案的四十多起案件,大部分已经进入检察院审查起诉阶段,少部分还在补充侦查。

剩下的几起因为证据不足或者已经过了追诉时效,转行政处理。

省厅刑侦总队已经把学籍核查的专班撤了,人员回原岗。

老贺在清单最后附了一行手写备注:“各市局摸排小组已于三月三十一号全部解散,人员归建。省厅这边不留常设机构,档案封存,后续如有新增线索,由教育厅先行摸排后移交。”

祁同伟把两份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方致远的号码。

响了三声。

“方厅长,你们报上来的重构报告我看了。三项工作——人员核查、岗位追责、制度培训——都做到位了。从四月开始,学籍治理的日常运维,完全归你们教育厅。公安这边撤出,不再介入。以后各市教育局在档案复核中发现疑似违法线索的,按季报省厅法制处备案,够刑事立案标准的再转公安。不够标准的,你们自己走行政处理程序。两条线各走各的,不再交叉。”

方致远在那头应了一声,语气比三个月前主动了许多。

“祁省长,我这边已经跟各市局开了会,把流程正式定了。另外,学籍终身溯源系统的服务器已经在省政务云上部署完毕,测试环境跑了两周,没有发现大的问题。五月一号正式上线,各市教育局的账号和权限已经分配下去了。”

“上线之后,你那边盯紧第一批录入的数据质量。不要只求快,数据错了比没有还麻烦。”

“明白。”

祁同伟挂了电话,把两份材料收进文件夹里,搁在案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省厅大院里那排老法桐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

几个月前他还在亲自跑各市督导学籍核查的进度,现在那些事都交出去了。

教育厅自己推,各市局自己干,他只管在关键节点上看一眼。

公安的案子收尾归公安,学籍的日常治理归教育,两条线各归各位。

基层的权责理顺了,那种“公安管教育民生”的临时状态彻底结束了。

他想起去年刚接手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怎么把林栋那个案子查清楚,怎么替田村那个远房表舅家的孩子讨个说法。

后来案子越查越多,从一个人变成几十个人,从一个市铺到全省。再后来,中央来了简报,把汉东的做法定为全国范本。

他做的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一个副省长的常规职责,把一省的学籍治理从个案查办推到了制度重建的层面。

现在制度建起来了,责任归位了,公安可以撤了,教育该接住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公安收尾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老贺在备注里写的那行字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省厅学籍核查工作专班撤销,印章封存,档案移交省档案馆。”

他把这一行看了一遍,然后把清单合上,放进文件夹。

档案移交省档案馆,意味着这件事在公安系统内部正式画上了句号。

以后如果有人要查,去省档案馆调卷。

调出来的是完整的卷宗、清晰的流程、可追溯的每一个签字和每一份笔录。

这就够了。

他拿起手机,给高小琴发了一条消息。

“学籍核查的事,公安这边彻底收尾了。从今天起,日常治理交给教育厅。我这边不用再天天盯着了。”

消息发出去,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汉东省地图上。

地图上那些曾经标满彩色图钉的城市——林城、永县、清河、安县——现在图钉都已经取下来了。

剩下的只是一张干净的地图,和地图下面那行他很久以前写下的字:不设时限,不清零不收兵。

他把目光收回来,拿起钢笔,在今天的日历上画了一个圈。

四月八号。

不算什么特殊的日子,但这一天之后,学籍治理这件事在公安系统内部的使命算是完成了。

剩下的路,让教育系统去走。

他拧上笔帽,搁回笔筒,站起来拿起外套,准备去省政府开下一个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