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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伟到山水庄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三月末的京州,夜风已经不像冬天那样硬了,带着一点湖水的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一号别墅的灯亮着,高小琴在门口等他,身上套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松松散着,看起来是等了一会儿了。

祁同伟没说话,走上前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很轻,但稳。

高小琴微微仰了仰脸接住,随即偏开头,嘴角那道弧线在门廊的灯下显得很淡。

“吃饭没有?”

“吃了。省厅食堂对付了一口。”

“那走吧,先去看看鸟。孙师傅说蓝黄金刚那几对蛋孵得不错,有一枚已经有血丝了。”

高小琴转身往湖边小径走,祁同伟跟在她半步后面。

两个人过了木桥,先进了百平的那间紫蓝金刚房。

这间屋子专门留给叮珰和英子,四面墙做了隔音和保温,窗户开得高,透进来的月光落在笼舍的栖架上,把两团深蓝色的身影照得半明半暗。

门一推开,叮珰先动了,从高栖架上跳下来,落在靠近门口的横杆上,偏着头看了看祁同伟。

它现在不用引了,眼神也比去年活泛。

祁同伟刚把手伸进笼门,它就搭上来了,爪子扣得稳稳的,不像以前那样上来之后还绷着翅膀准备回撤。

“你好。”

叮珰张嘴就来了一句,声音粗粗的,像砂纸蹭木头。

它站到祁同伟手腕上之后,又补了句“恭喜发财”,然后低头在他袖口上蹭了蹭喙。

旁边英子也下了栖架,没急着站手,而是隔着笼子对高小琴叫了一声“欢迎光临”,吐字比去年清楚了许多,尾音还带着点戏腔的拖腔,像是在学高小琴平时哼戏的调子。

高小琴伸手进去,它才跳上手腕,站定之后又仰着脖子叫了一声“哈喽”,然后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

“这两只现在是真黏人了。”

祁同伟把叮珰托稳了些,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的头顶。

叮珰没躲,反而把脑袋又往他掌心里压了压,整只鸟的毛蓬起来一层,从脖子到胸口都鼓鼓的,像一团蓝色的绒球。

英子那边也一样,高小琴顺它的背毛,它就把翅膀微微张开又合上,爪子在她手腕上轻轻换了一下脚,又换回来。

“它们现在是习惯了。”

高小琴把英子托到眼前看了看,“孙师傅说,紫蓝的繁殖期在七月到十二月,叮珰和英子是去年八月入舍的,而且入笼的时候都是六岁多,去年没下蛋。今年就不同了,适应期过了,环境也稳定,配对也稳了,该到时候了。”

“那就等着今年下蛋。”

祁同伟把叮珰放回栖架上,顺手从口袋里摸了两颗坚果,一颗递过去,一颗给高小琴,让她喂英子。

“如果到时候下了两枚蛋,老大孵出来了之后,你就把老二拿出来,人工繁育。”

他一边看着叮珰咬开坚果一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要和林业厅那边交涉,在那之前,把私人养殖许可证拿下来。老大让叮珰和英子带,老二人工带。要不然老二抢不过老大,食物不够,饿都饿死了。你要是喜欢就带着,要是养着麻烦,孙师傅和其他饲养员也能带。”

“林业厅那边有信了。”

高小琴把坚果递给英子,英子叼走之后在手腕上慢慢咬开,“估计一两个星期就会来人。说是省厅野生动植物保护处牵头,联合省林业科学研究院,专门来评估保育基地的种群繁育条件和动物福利标准。如果评估通过,会给咱们挂一块‘省级濒危物种保育示范点’的牌子。”

“这块牌子挂上去,以后不管谁来查,都多一层合法外衣。”

祁同伟把手腕上叮珰吃完坚果后蹭过来的喙轻轻推开,转身朝门外走,“走吧,去看看别的。”

两个人从紫蓝金刚的百平独间出来,沿着湖心平台的廊道往东走。

非洲灰那间暖灯还亮着,几只灰鹦鹉站在不同的栖架上,有一只看见他们进来,张嘴就来了一句“恭喜发财”,另一只跟着叫了一声“你好”,吐字含含糊糊的。

角落里那只倒挂着的——之前被祁同伟取名叫小灰机的,翻了个身落回横杆上,张嘴叫了声“欢迎光临”,尾音拖得老长,像在学门口迎宾的调子。

来财站在栖架最高处,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张嘴叫了声“哈喽”,然后低头去啄食槽里的瓜子。

灰灰蹲在另一侧的横杆上,本来没打算开口,见旁边几只都叫了,也跟着叫了声“你好”,叫完就缩回脖子,一副敷衍了事的样子。

再往前走,蓝黄金刚那排笼舍里,三对种鸟巢箱都挂上了。

高小琴站在笼前,拿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其中一对:“这三对全下蛋了,每对两枚。卡塔利那金刚两对,一对两枚,另一对只下了一枚。红绿金刚三对,一对下了两枚,另外两对没动静。蓝喉金刚两对,一对两枚,一对没下。”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指着中型鹦鹉那一排,“非洲灰六对全下蛋,总共十三枚。蓝眼巴丹三对全下蛋。紫冠亚马逊三对两对下蛋,蓝头鹦哥三对两对下蛋,大葵花凤头两对全部下蛋。”

祁同伟顺着她的手指一路看过去。

湖心平台上的鸟舍比原来林地边那排宽敞了不少,每对种鸟单独隔间,栖架和巢箱都按品种调整过高度和口径。

平台边缘的防风围挡外面是十亩见方的水面,月光照着,白亮亮的一片。

木桥那头连着岸边,再过去就是山水庄园主建筑的轮廓,几盏路灯在远处安静地亮着。

“蓝黄和蓝喉那边,如果今年孵得顺,秋天之前就能出雏。”

高小琴把记录本合上,搁回廊道边的操作台上,“紫蓝那边就看下半年了,如果叮珰和英子下一窝两枚蛋,老大亲鸟带,老二咱们手养。手养的那只,以后说话会更强,也能跟着咱们在别墅那边待着。但林业厅的手续得提前办,评估的人来了也得看这个,如果只下了一枚蛋,那就要么鸟带,要么人带。”

“你安排。”

祁同伟站在平台东侧的围栏前,看着湖面上那片被月光铺满的水面。

蓝黄金刚的笼舍里传来几声短促的鸣叫,非洲灰那边又有一只叫了声“恭喜发财”。

夜色里的鸟舍安安静静的,只剩这些偶尔冒出来的音节,像是它们也在适应这个新的湖心平台。

高小琴走过来,靠在他旁边。

两个人在围栏前站了一会儿,祁同伟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高小琴没有挣,顺势把脸贴在他肩头。

远处主建筑的灯光在湖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暖黄,木桥静悄悄地横在水面上,连到对岸的黑影里去。

“今晚住这边?”

她问。

“嗯。”

祁同伟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他揽着她往回走,过了木桥,上了岸,沿着湖边石板路慢慢走回一号别墅。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两杯早就凉了的茶。

他关上门,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伸手把高小琴拉过来,往卧室方向走。

高小琴被他牵着,步子不急不慢,走廊里的落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