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单于,事有起落,势有缓急,不必终日郁结于心。收复王庭、重回河套大业,可徐徐图之,不必急于一时。”
呼延伯说完,往案前挪了半步,把那盘肉推到一边。
呼厨泉往前挪了半个身子,看了看呼延伯,又坐回去。
於夫罗仰头把酒饮尽,酒顺着下巴淌到领口,他没擦。
“旁人可以慢慢来,唯独我不行!
我身负杀父深仇,身为匈奴正统大单于,却漂泊河东、困于平阳,久久不能回归王庭、不能坐镇故土!
这份耻辱日日压在我心头、刻在我骨血之中,我如何能徐徐待之!”
呼延伯默了片刻,两手垂在身前。
“大单于既然执念于此,属下……倒有一策,可解当前困局。”
“你说。”
“大单于可还记得?昔日楚王刘长风,曾亲口许诺,愿助大单于出兵、收复河套王庭!”
帐外的虫声忽然清楚了。
呼厨泉手里的酒盏停在嘴边,没往上,也没放下。帐柱边上有人动了一下,甲片响了一声,随即没了。
满帐没有第二个人出声。呼延伯说完这句,也没再往下说,两只手还垂在原处。
於夫罗沉默很久,端起酒盏闷饮一口。
“我自然记得。”
他把盏往案上一搁,两只手扣在案沿。
“只是刘长风此人,野心极大、手段雷霆。他所谓相助,终究是借势利用。
今日他助我收复王庭,来日极有可能顺势吞并我匈奴诸部、架空我单于权位。以他历来行事风格,此事,他绝对做得出来!”
呼延伯跪坐到毡上,两只手放在膝前,点了一下头,很轻。
“大单于的顾虑,属下全然明白,亦合乎情理。
但放眼天下、纵观四方,如今除了楚王,再无任何人、任何势力,有能力助大单于北伐河套、击破伪庭、报得大仇!”
说到这里,他偏过头,看的不是於夫罗,是帐帘外头站着的那几个值夜的人。
“楚王为政,向来善待万民、重信重义。大单于可提前遣使沟通、摆明条件、定下盟约、划清权责界限。
只要事先言明规矩、立下誓约,楚王一诺千金,必然不会轻易背信弃义。
更重要的是,大单于身为匈奴正统,即便借助楚势北伐,亦可趁战事之机,重立威望、收拢人心。
所以借助楚王之力未必便是坏事,未必会落得被吞并的结局。
眼下绝境,不妨一试,或可破局重生。”
帐里静了很久。於夫罗低头看着案上那盏酒,把盏晃了晃,没喝,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停了。
他抬眼,看的不是呼延伯的脸,是他鬓角那一层白。
“呼延首领,你族世代忠于我羌渠一脉,忠心可鉴、谋事稳重。
此事事关我匈奴存亡大局,我决定……派你为使,南下长安,面见楚王,替我全权沟通此事。”
呼延伯把手撑在膝上,起身,躬身拱手,没有半分迟疑。
“属下愿担此重任!”
“事不宜迟,你明日即刻启程!”
“诺!”
呼延伯掀帐出去。帐帘落下,晃了两下,停了。
帐外的虫声又铺了回来。
案上那盘肉还凉着。於夫罗把酒盏端起来,这一回喝干了。
次日天刚破晓,呼延伯不敢耽搁分毫,谨遵於夫罗之令,早早整顿行装、备好使节信物,辞别单于。
率领随行亲卫,快马南下,奔赴关中。
同一时日,益州方向,大势已定。
刘长风彻底稳固了汉中、益州两川疆域,新政落地、田亩清查、屯田建军……尽数步入正轨。
为保两川安稳,他让典韦、乐进、黄盖三员上将继续坐镇川蜀,镇慑地方士族、弹压隐患、稳步推进士族田产收缴国策。
诸事繁杂、改制革新本就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留将镇守、徐徐施政,方能让两川改革愈发稳固。
诸事安排妥当之后,刘长风不再久留,带着祖灵、裴元绍和戏志才等一众内阁官员,向北折返,浩浩荡荡回归长安。
呼延伯启程这一日,刘长风的北上大军,已连续行军七日。
甲旗连绵、兵威浩荡。
行军间隙,戏志才策马行至刘长风身侧,从容进言。
“大王,臣近日考究岁时节令、择算时日,今年十一月初八,乃是岁中良辰、大吉,最合婚娶大礼、册封盛典。
如今天下粗安、两川底定、民心归附,大王大婚一事亦可提上日程。若大王应允此日,臣便代大王拟诏、昭告天下。
各地士族、文武官员、藩镇使节,路途远近不一,预留充足时日,方能尽数赶赴长安朝贺观礼,成全大典盛景。”
刘长风策马前行,听闻此言,神色淡然从容,微微点头。
“戏大人既然精择时日、考量周全,便以此日定之。
大婚诸事,便劳烦你全权督办,即刻拟诏,布告天下。”
戏志才当即领命:“臣遵王令!”
……
从平阳到长安,呼延伯走了将近二十日。
过黄河,进关中,一路都是楚国的关卡。关卡上的官吏验他的使节文书,验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翻完了还问:
匈奴的使节,到长安做什么。
守关的兵让他把驮马上的东西全卸下来,一件一件翻。翻到那方包着白布的旧印,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是信物。
兵看了看白布,没解开,扔回给他。
到长安城下那天,日头很毒。
城门洞边上贴着一张新榜,围了一圈人。有个识字的站在前头念给旁人听:
十一月初八,大王大婚,普天同庆。念完,人群里有人啧了一声,说这日子挑得好。
呼延伯站在人群外头,听完了,才牵着马进城。
城里比平阳热闹得多。街两边有卖胡饼的、修鞍具的,坊门口挂起新糊的灯,说是预备大婚那几夜点的。
他在一个卖糖水的老汉摊子前买了一碗,站着喝完,把碗还回去,才往宫门那边走。
他递了帖子。头一回,宫门上的官吏收下了,让他回去等。隔三日再递,还是等。第三回,他问了一句大王可曾回京,那吏抬头看了他一眼,说:
没有!
呼延伯在宫门外的日头底下站了一会,才转身回驿馆。
楚国大婚在即,各州的贺使、各家的子弟、四方的使节,都往长安挤。驿馆的院子住满了,后来的只能睡廊下。
一个匈奴来的使节,没有引荐,没有门路,只能排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