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川易主的消息,比疾风传得更远。自巴蜀向外漫开,渐渐散向天下各处。
距两川最近、牵连最深的凉州,震得也最狠。
说起来,韩遂今日能坐回凉州,靠的还是刘长风。当年析县一会,两家合力破了武关、杀入关中,他依约带着数万西凉军西归。
得了楚国一大笔钱粮,约了通商——也回头就封了马源。
此事彻底触怒朝廷。圣旨很快下来,韩遂一身官身被剥得干干净净,凉州刺史另授了耿鄙,命其率军入陇右来讨。
可那支军队才走到半路,自家先乱了,乱兵冲进大帐,一刀杀了耿鄙,数万大军一哄而散。
当时马腾还在耿鄙麾下做司马,手里攥着一部兵马。他亲眼看着官军哗变、刺史授首、朝廷对凉州最后一点掌控烟消云散。
当夜便拔了营,反了汉旗,主动把兵拉去与韩遂合在一处。
两家一合,羌汉相济,兵势滔天,陇右再没人挡得住。汉阳、陇西、南安三郡次第扫平,两人以冀县为治所,一守到了如今。
安稳,到今日为止。
冀县大堂,文武两班站得满满当当。
韩遂、马腾并肩坐在上首。韩遂身侧,成公英、阎行、蒋石、麹演文武分列。
马腾一侧,各部将校按刀肃立。堂下还坐着数位羌、氐部落的豪帅,一张张风吹日晒的脸,此刻都绷着。
堂外脚步急促,一名官员奔入,拱手。
“二位将军!急报!楚军已彻底吞并汉中、益州,尽得巴蜀之地!”
报声落地,堂中静了一瞬,十几人的呼吸声都压得低了。
蒋石率先出列。
“将军!此前楚军只据关中,我凉州尚且安稳!
彼时楚军若想西进犯我凉州,唯有陇山道一条险路可走。山路崎岖、关隘重重,大军难以展开,补给艰难。我等只需严守要道,便可高枕无忧!”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下去。
“可如今不同了!刘长风坐拥汉中之后,又得祁山道通路!一北一南,两道并行!
楚军可双线出兵、南北夹击,杀入我陇右腹地!”
堂下几位豪帅交换着眼神,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膝上的马鞭。一道险关守了这么久,忽然变成两面受敌。
韩遂坐在上首,手指在案沿一下一下点着,没有出声。马腾身形魁梧,一张脸沉如铁水,也只静静听着。
一名羌族老豪帅长叹一声。
“谁能想到啊!短短数年之前,天下几乎无人知晓刘长风之名!
如今他手握荆州、扬州、汉中、两川之地,坐拥半壁天下!已成长到可以直接压我凉州的地步,对我西疆形成如此大的威胁!”
这一句勾起满堂心事,低声议论嗡嗡而起,人心眼看着就要浮动。
成公英这时缓步出列,往堂中一站,不疾不徐。
“诸位无需过度惊慌。”
议论声渐渐落了下去。
“蒋将军所言的确属实。
楚王拿下汉中,便可借祁山道出兵。如今楚军确有南北两道可窥陇右,我凉州所需防备的压力,远胜往日。
但好在,无论是陇山道,还是祁山道,尽是深山绝壁、天险隘口,行军运粮皆是万般艰难。
我等只需分兵布防、聚重兵扼守两道咽喉要害,牢牢守住天险关口。楚军纵使双线可出,依旧难以大举西进、撼动我陇右根基!”
“眼下最该做的,是整军布防、查漏补缺,而非自乱阵脚。”
几句话下来,堂中那股慌乱被摁住了,有人缓缓点头。
他顿了顿,又补一层。
“目前楚军新定两川,全境吏治尚未落地,根基未稳,正是休兵安民、稳固地盘之时,暂无西进伐凉的迹象。
我等只需提前布防、严阵以待,稳中求守,便可保凉州无虞。”
这一回,满堂文武、羌氐豪帅纷纷点头,悬着的心落回了一半——
只是眉宇间那层忌惮,谁也没真散开。
当日,两道军令便从冀县发了下去:陇山、祁山两路,逐段清查隘口、增筑烽燧、屯粮积石。
三郡兵马结束轮休,各归防地。羌氐各部听候调遣,不许擅离。
凉州全境,就此进入全面戒备、严防死守的备战状态。
另一边,千里之外的荆州,南郡,中庐县。
蒯氏府邸的后堂,门窗闭得严实。
堂上只坐着蒯家几名核心子弟,几名婢女垂头上茶,脚步放得极轻,茶盏搁下,退到廊下,连呼吸都压着。
两川尽归大楚的消息,几日前就快马送进了荆襄,也沉甸甸压在每一家士族的心头。
蒯越先绷不住了,一掌拍在案桌上,茶盖震得一跳。
“万万没想到!刘长风崛起之速,竟到了这般地步!短短时日,竟连两川也被他一举吞灭!终究是让他成了气候!”
蒯良眼皮猛地一抬,目光先扫过廊柱、窗棂,又落到门口那两名婢女身上,直到她们退远了,才回头,压低嗓子,狠狠瞪了蒯越一眼。
“贤弟休得胡言乱语!谨言慎行,不可妄议至尊!”
蒯越脖子一梗。
“如今还不让人说话了?
我蒯家、乃至整个荆州士族,哪一家不曾被他削田收产、夺粮取财?他硬生生刮走了我等半数基业!
如今整个荆州世族,谁心中不藏着恨意?”
蒯良看着这个弟弟,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此一时,彼一时。你且看清当下大势!如今汉室颓崩、天下分裂,汉庭能实际掌控的疆域,已不足天下四分之一。
仅剩关东数州与洛阳一带苟延残喘,早已无半分往日威仪。”
蒯越别过头去,腮帮子绷着,不接话。
蒯良也不催,端起茶,缓缓搁下,一字一句接下去。
“贤弟,事到如今,必须认清现实——楚王大势已成,无人可挡!
过往恩怨,该放下便要放下!我蒯家传承数百年,根基深厚、世代簪缨,靠的从不是一时田产财物。
而是审时度势、顺势而生的生存之道!
田地丢了、钱财没了,尚可耕耘再得、累世再积!
可若是我蒯家依旧执迷旧怨、逆势而行,与大楚、与楚王继续拧着心意作对,等待我蒯氏的,只会是覆灭绝族、再无翻身之日!”
“覆灭绝族”四个字落下来,蒯越梗着的脖子,一点点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