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昂看着周宁,眼神动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哑的:
“……宁儿。”
周宁低头看着他肋下的伤口,血已经渗透了包扎的布条,染红了半边衣袍。
她的指尖碰了一下那块湿透的地方,又缩回来,像是怕碰疼了他。
她抬起头,看向刘长风。眼眶还红着,嘴角抿得紧紧的,像是一肚子话堵在喉咙口,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问。
周昂抬起手,抓住周宁的胳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宁儿……爹糊涂,犯下大错。渠帅要杀我周家满门,你快去求求他……你去求求他……”
周宁的身子猛地僵住了,她看着周昂,又慢慢转过头,看向刘长风。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发颤,像是还没从那句话里缓过来。
她直直地看着刘长风,心绪纷乱不已,往日温存画面清晰浮现:
他曾亲自带她进山狩猎,携她出城游玩,更曾亲手将盛着蜜水的杯盏递到她面前,让她饮用。
可这份暖意还未散尽,昨日被迷晕捆缚在大营立柱上的惨状,骤然涌上心头。
粗绳将双手勒出血痕,周遭乱兵喧嚣不止,漫天箭雨呼啸而过,步步惊心。
不过短短一日光景,眼前这个曾对她百般温和之人,竟亲口扬言要诛灭她全家。
眼眶里的泪水涌上来,她没有去擦,就那么流着,浑身微微发颤。
“渠帅,父亲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要杀我们全家?”
刘长风与她对视片刻,心里暗藏几分难言的心虚,不敢长久承接她眼底的委屈与质问,率先偏开视线垂下眼眸。
刻意掩去神色间一丝波澜,语气依旧维持着上位者淡漠冷硬的基调:
“你父亲谋反,我按例行事,本就该将你周家满门抄斩。”
周宁泪水汹涌而出,视线已被泪雾模糊一片。她双唇不住颤抖,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勉强挤出来:
“渠帅……难道你如此狠心,就一点都不念及往日情义了吗?”
刘长风没有立刻回应,堂内安静了片刻。他垂着眼帘,双手搁在桌子之上,似是在暗自思索权衡。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周宁,声音比方才缓了一些:
“我可以网开一面,周家女眷……我可以赦免。再留一些土地和钱财给你们,足够你们度日。”
周宁听了这话,显然并不满足,一步一步走到刘长风面前跪了下来。
声音哽咽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渠帅……宁儿求你了……求你饶了我们周家……”
刘长风看着她跪在自己面前,心里颤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被这个举动刺了一下。
跪在远处的周昂注视着这一幕。
他见刘长风沉默不语,心里的侥幸又冒了出来,以为尚有余地。
堂内又安静了片刻,刘长风轻呼一口气,仿佛在陈述一桩无可转圜的定局:
“宁儿,你别为难我,我这个决定……已经是极大的宽恕了。
周宁嘴唇动了动,正要再度开口哀求,话音尚未出口,便被刘长风骤然抬手的动作生生打断。
声音中满是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把周宁姑娘带下去,好生安置。”
两名甲士立刻上前,伸手扣住周宁双臂。她奋力扭动身躯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兵士的束缚。
奈何女子气力微薄,几番反抗全都徒劳无功。挣扎渐渐乏力,她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周昂,声音破碎颤抖:
“爹……爹……”
凄厉的呼喊起不到半点作用,最终还是被甲士强行架着,一步步朝堂外拖去。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刘长风的目光落回周昂身上,对左右道:
“把周昂等人,一并押入死牢,择日处斩。”
周昂肩头骤然一僵,苦苦等候许久,终究还是等来了将自己打入死牢、择日处斩的定论。
方才滋生出的一线侥幸,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声音艰涩地从齿缝中挤出来,满腔悲愤与怨怼尽数倾泻而出:
“刘长风!你心肠歹毒冷血至极,昔日情谊全然抛诸脑后。你这般寡情无义之徒,定然不得好死!”
身后那些士族头目也跟着骂了起来。
“刘长风,你早晚遭报应!”
“朝廷不会放过你的!你这样的逆贼,迟早被碎尸万段!”
……
堂内咒骂声此起彼伏,恰似一簇残火燃至尽头,转瞬便将彻底熄灭。
甲士上前扣住周昂双臂向外拖拽,他身子被一路拉扯着朝门口挪动,仍旧梗着脖颈不肯服软,怒骂始终不曾停歇。
只是嗓音愈发沙哑,渐渐随他远去的身影淡不可闻。刘长风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神色毫无起伏。
次日,参与叛乱的士族的府邸,尽数遭到查抄。城中,士兵列队巡街的脚步声终日不绝。
其中周家府邸被乐进亲自领兵搜查,兵士踹开周家大门,门板狠狠撞在石壁上,边角轰然碎裂。
士卒涌入院中大肆搜查,撬开柜中暗格,连墙体夹缝都不曾放过,藏匿的地契、密账尽数被搜出。
城外士族盘踞的坞堡也接连被攻破,士兵破门入内,到处搜查。
坞堡内主家人早已四散逃亡,仅剩一些老弱跪伏院中,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金银财物、绫罗布匹,连同各类粮册地契,源源不断从各处府邸、坞堡之中搬运而出。
满载物资的牛车首尾相接,绵延数里之遥,
街边挤满围观百姓,全场鸦雀无声,唯有车轮滚动与士兵行进的脚步声回荡街巷。
郡府库房迅速被财物堆满,金银铜钱层层堆叠,粮册地契摞至半屋。
官员伏在案前不停登记,蘸墨落笔的声响此起彼伏,无人敢分心。
严舆与三名山越宗帅被当众处斩后,首级被悬挂城门示众三日。
消息传入深山,山越各部皆惊惧不已,受此强力震慑,纷纷决意归顺刘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