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静得出奇,李琼垂首立在下方,广袖躬身,两手交叠于腹前,始终与刘长风保持着三步之遥。
那是一段礼数周全,却冷硬如铁的距离。
眉眼间淡如止水,瞧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可那份刻意为之的恭敬,已将“生分”二字刻得入木三分。
刘长风静静地看着她,心头那抹藏了许久的气息微微一动。
他迈步走到她身前,右手下意识抬起,指节几乎要触碰到那略显单薄的肩头。
这是全然本能的亲近,可指尖尚未落下,李琼的身形便似惊雀般猛的一缩,侧身旋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这一触。
那动作轻得几乎带不起风,却像一根寒针,在寂静的厅内扎出了一道裂纹。
刘长风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面上依旧沉稳,眼底却已将她的慌乱尽收。
李琼藏在衣袖里的手指死死攥紧,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那份竭力掩饰的紧绷与顾虑,在他这种杀伐果决的武人眼中,根本无处遁形。
“你伯父与李氏的其他族人,已尽数被我处置。”刘长风负手而立,语声平淡:
“李家的产业,田宅,悉数归于你名下。这也算是,履行了当日对你的诺言。”
李琼闻言,睫毛微颤,缓缓抬眸看向他。规规矩矩地一拜:
“渠帅大恩,妾身必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刘长风心头微涩:“我不日便要率军开赴颍阴,你且好生保重!”
李琼听后,心里一颤,那股担忧几乎要破壳而出。
可在情绪表露的前一瞬,她生生收住了势头,抬眼看向刘长风,面上强作平静,话音落时,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渠帅神勇,此番出征,必能旗开得胜。”
话音落地,她飞快地垂下眼帘。动作极快,硬是将眼底刚翻涌起的情绪尽数关在长睫之后,不再流露半分。
刘长风将这番疏离看得分明。
他清楚,李琼在怕。她在怕他黄巾渠帅的身份,有一天会连累他们李家,对她而言,家族的延续远远重过儿女情长。
一念至此,刘长风心底沉沉一叹。他如今坐拥襄城,手握数万大军,在这方圆百里内,他便是天,他便是法。
若他想要强纳面前这女子,将其留在身边,不过是翻掌之间的事。谁敢拦他?谁能阻他?
可他只是虚握了一下按在剑柄上的手指,随即松开。
这是他刘长风,第一次对一个女人动了情意。这种破土而出的情愫,让他心里抵触用那种最下乘的强取。
若是不能让她心甘情愿,那这情分,不要也罢。
“你在襄城安心留守,不必忧虑其他。”刘长风没有看她,语调恢复了那种军令般的冷硬:
“只要你李家循规守矩,自可无忧。”
他眼神微敛,示意这一场私情与家族责任的博弈到此为止。
李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她再次抬眼时,眼底满是揉碎了的不舍,克制不住的担忧,以及在那重重顾忌之下,难以言说的怅然。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能决定她生死的乱世枭雄,喉头微紧,终是低声开口:
“妾身……会日日为渠帅祈福,愿渠帅战无不胜。”
话音落地,她不再多留。深深一礼,礼数做得极重,随即转身离开。
裙摆轻轻拂过冰冷的地面,没发出半点声音。她的背影在这阔大的前厅映衬下,显得十分单薄,直至消失在刘长风的视野。
厅内残存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脂粉气,随着穿堂而过的冷风消散殆尽。
袖袍下的五指缓缓收拢,将那一丝仅存的儿女情长生生掐灭在掌心。
……
光和七年(公元184年)四月十五,中原大地战火燎原。刘长风整肃部众,亲率四万虎狼之师,如一道黄色洪流,卷着漫天尘土直扑颍阴。
经过三日行军,颍阴城赫然映入眼帘。
作为颍川郡下的重镇,此城绝非易取之辈。五丈高的城墙,砖石坚固,被夯实得异常密实。
城外横亘着一道八丈宽、三丈深的护城河,河水缓缓流淌,隔绝了内外。
刘长风双目微眯,视线扫过城头林立的旌旗与来回走动的守军。
城垛间,密密麻麻的强弩正对着河岸,寒光隐现。护城河方圆百步之内,皆在箭阵射程之内。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心想:此城之坚固,果然如预料中的一样。
若此刻下令强攻,士卒还没触到水面,便会被箭雨生生钉死。这种无谓的折损,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戏志才看着面前的铁城,沉声定策:“请主公先行封锁出入颍阴的所有道路,绝其求援之途。先将其困住,再徐图破之。”
刘长风微微点头,军令下达,各部依令而动,四方要道皆被黄巾军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