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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主马思才的家是一座典型的黔西吊脚楼,全木结构,没有使用一颗铁钉,却历经百年风雨依然稳固。

堂屋中央摆着一张大的八仙桌,桌上那口巨大的铜锅里,红亮酸爽的酸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木姜子油香气混合着黄牛肉的鲜味,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马思才坐在主位,手里端着土陶碗,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科琳身上。

面对这个金发碧眼的洋妞,老爷子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吃吧,都别客气!”马思才热情地招呼着,

“这些年,来咱们寨子看风景的老外也不少。只要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不管你是哪国人,到了马家寨,就是我们的贵客!”

科琳虽然是个外国人,但在中国待久了,筷子使得比不少本地人都溜。

她夹起一块烫得恰到好处的牛肉,蘸了蘸特制的辣椒蘸水,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顿时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道:“好吃!这个酸爽!”

“哈哈哈哈!”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马盈盈到底是年轻,没经住那自家酿的糯米酒的诱惑。

那酒看着像水,度数也不高,但后劲足。

她才喝了半碗,那张白皙的小脸就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水蜜桃,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起来。

“行了,别喝了。”叶清澜伸手按住她的碗,无奈地笑道,“这酒看着温柔,喝多了能让你在桌子上跳舞。你可是女孩子家,别一会儿醉倒了失态。”

马盈盈吐了吐舌头,乖乖放下了碗。

饭毕。

马德勇带着众人走出寨主家,穿过几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停在了一座略显破败的老屋前。

这是黄蜀郎外公留下的老宅。

月光下,斑驳的土墙爬满了青苔,木门上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灰白的木纹。

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长得极高,枝叶探出了墙头。

“你外公外婆走得早,这房子后来就空着了。”马德勇抚摸着那扇的木门,眼中满是怀念,“你妈和我就是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

黄蜀郎站在院中,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曾经给他看过的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母亲就在这棵枇杷树下笑得灿烂。

“德勇叔,”叶清澜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房子不如买回来吧。

以后你回来也有个落脚的地儿。”

黄蜀郎转头看向舅舅。

马德勇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又有些犹豫:“这……这房子现在住着人家呢,是隔壁老李家的二小子。

人家住得好好的,咱们去买,不太好吧?”

“我去谈。”黄蜀郎看着舅舅那渴望的眼神,心中已有了决断。

第二天一早,黄蜀郎便找到了那户人家。

这家人确实早就想搬走了。

家里的年轻人在外地打工,早就想卖了这老宅去县城或者城里买房定居,只是这寨子里的房子不好出手,一直拖着。

黄蜀郎开出的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了三成。

“真的卖?那太好了!”那家的户主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场就拍板,“黄哥,您真是大好人!我们尽快搬走,绝不耽误您的事!”

事情办得异常顺利。

拿着签好的转让协议,马德勇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看着老屋,像是看着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眼眶湿润:“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随后,黄蜀郎陪着舅舅,带着纸钱和香烛,去了后山的祖坟。

跪在外公外婆的坟前,看着墓碑上模糊的照片,黄蜀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仿佛是先人在低声回应。

从坟地回来,马德勇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一路上给众人当起了导游。

“这边的空气好啊,吸一口,脑子都清醒!”马德勇深吸一口气,指着远处的山峦,“你们看,那边的山叫……”

正说着,前面的小路上走来一对年轻夫妻。

男的背着背篓,女的提着木桶,两人脸上带着羞涩又甜蜜的笑容,一路往后山走去。

马盈盈好奇地眨了眨眼,拉住父亲问道:“爸,那两个人拿着洗澡的东西,是要去哪里啊?这里还有澡堂吗?”

马德勇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又暧昧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哦,那是去后山的小河。”

“去河边?”马盈盈不解。

“他们是去洗澡。”马德勇咳了一声,解释道,“那后山有条河,水清得很。以前啊,那是咱们寨子相亲的地方。

现在的年轻人虽然不兴那一套了,但新婚的小两口,还是喜欢去那里‘鸳鸯浴’。”

“鸳鸯浴?”马盈盈瞪大了眼睛,脸颊瞬间更红了,“在河里?”

“是啊。”马德勇嘿嘿一笑,眼里透着股过来人的狡黠,

“互相搓背,互相清洗,那是增进感情。

解放前,这里年轻后生和妹子就在河里相亲,要是看对眼了,当场就能结为夫妻。”

“天啊……”马盈盈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这也太浪漫了吧!我要去看看!”

“我也去!”一旁的科琳听到了,对这种“东方神秘仪式”充满了好奇,“我也想看看东方式的浪漫!”

“别胡闹了。”叶清澜忍不住笑了,“科琳你跟着起什么哄?你们也不怕人家拿石头砸你。”

回到寨主家,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马德勇看着马思才,郑重地说道:“七叔,我们这次回来,是想给寨子做点事。修路,还有把寨子里的危房翻新一遍。”

马思才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浑浊,却透着精明。

“德勇啊,你的心意叔知道。”马思才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摇了摇头,“但这事儿,以前也有外地的大老板来提过。条件开得比这还好,说要把这里开发成什么5A级景区。”

黄蜀郎微微挑眉:“那您没答应?”

“没答应。”马思才磕了磕烟斗,语气坚决,

“商人逐利,我也清楚。但他们的模式我看过,是要把寨子里的人都迁到山上,或者把房子收归公司统一管理。

到时候,我们这些人就成了给他们打工的演员,每天表演给游客看。这日子,不是人过的。”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黄蜀郎:“你是做大生意的人,我不信你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这寨子是我们的根,不是赚钱的机器。”

黄蜀郎心中暗自佩服。这深山里的老人,眼光却比很多城里人都透彻。

“七叔公,您放心。”黄蜀郎坐直了身体,语气诚恳,“我修路,翻新住宅, 纯粹是为了家乡,为了乡亲们能住得舒服点,出入方便点。

我不求任何回报,也不搞什么商业开发捆绑。”

马思才眯起眼睛,盯着黄蜀郎看了许久,似乎想看穿他的内心。

“至于以后要不要开发旅游,怎么开发,那是后话。”

黄蜀郎继续说道,“我会先让人做个调查,听听大家的意见。

如果乡亲们不愿意,那就不搞。我黄蜀郎还没忘本。”

马思才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好孩子。”马思才站起身,拍了拍黄蜀郎的肩膀,

“你是马芳的孩子,也就是我们马家寨的孩子。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这路,交给你修!叔公替全寨子的老少爷们谢你了!”

黄蜀郎连忙扶住老人,微笑道:“七叔公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静谧的马家寨上。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