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摆了摆手,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冒着热气的一号锻造车间职工大食堂,笑道:“周总下午赶高铁回燕京,你代表市政府好好送一送。小灶我就不去了,上次来重工匆忙,今天我得尝尝咱们老大哥厂的大锅菜。”
不打招呼,不搞清场,林辰只带了苏哲一人,推开厚重的棉门帘,径直走进了人声鼎沸的一号大食堂。
食堂里蒸汽氤氲,饭菜香扑面而来,上千名刚下早班、脸上还带着机油印子的工人们正排着长队打饭。看见电视里天天露面的年轻市长竟然自己拿了个不锈钢餐盘排在队伍末尾,前后的工人们全都愣住了,纷纷要往旁边让位置:
“林市长!您怎么来大食堂了,快到前面打!”
林辰笑着按住前面年轻焊工的肩膀,稳稳站在原位:“咱们工友下班肚子都饿,谁也不能插队,按规矩来。”
排了足足八分钟,林辰走到打菜窗口前,递过餐盘,指着大铁盆里油亮喷香的大锅菜笑道:“师傅,来一份土豆烧五花肉,一份老卤咸水鸭,再给盛两大勺白米饭!”
打菜的胖师傅激动得手里的铁勺直晃悠,满满当当挖了一大勺红烧肉扣在米饭上,嗓门洪亮地喊了一句:“好嘞!林市长您慢用!”
林辰付了餐费,端着餐盘随便找了张长条木桌坐下,拿起竹筷大口吃了起来。
刚吃两口,人群后方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见七十岁的全国老劳模老梁,身上穿着那件挂满奖章的旧工装,双手颤巍巍地端着一只盛满免费紫菜蛋花汤的白瓷大碗,一步步走到林辰桌前。
这位前几天被厂卫队推倒在泥水里都没掉一滴泪的七旬硬汉,此刻眼眶通红,老泪纵横。
老梁猛地转过身,举起手里的汤碗,冲着整个大食堂上千名工人扯开嗓子高喊了一声:
“工友们!要不是林市长顶着天大的压力替咱们砸烂黑锅、追回三十亿家底,咱们这三万张嘴今天全得喝西北风!厂里上班不准喝酒,今天咱们就以汤代酒,敬救活咱们三万家人饭碗的林市长一碗!”
哗啦——!
话音落下的瞬间,偌大的一号食堂里,整整一千多名身穿蓝工装的汉子齐刷刷推开板凳,挺直脊梁站起身来!
上千双手同时高高举起手里的不锈钢汤碗,上千道滚烫的目光汇聚在那道年轻挺拔的身影上,震耳欲聋的吼声掀翻了食堂穹顶:
“敬林市长!”
林辰鼻尖微微一酸,当即放下筷子站起身,双手端起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朝着全场工友深深一揖:
“京州重工是大家伙一锤子一扳手干出来的,我林辰不过是做了市长分内的事!这碗汤我干了,祝咱们重工红红火火,祝工友们日子越过越甜!”
说完,林辰仰头将整碗热汤一饮而尽!
放下空碗,林辰擦了擦嘴角,借着现场滚烫的人心,当场对赶过来的韩正邦和组织部门负责人宣布了一项人事铁令:
“重工要新生,绝不能再搞过去论资排辈、关系户占茅坑那套死水规矩!我提议,将在此次护厂护账以及高铁轴承技术攻关中冲在最前面的三名三十五岁以下青年技术车间主任,破格提拔进入集团新任董事会,直接参与生产经营决策!”
全场再次掌声雷动,年轻技术员们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两天后,几个在整顿中被清退除名的前高管关系户心怀怨恨,跑到京州同城论坛发长帖带节奏,阴阳怪气地抱怨重工新管理层搞“血汗工厂、考核严苛没人情味”。
结果根本没等市委网信办出手管控,帖子发出来不到半小时,成百上千名京州重工的一线工人和家属直接实名下场,甩出一张张盖着财务章、连同奖金直接翻了一倍的十二月工资条截图,顺带把以前关系户吃空饷的烂事扒了个底朝天,短短一上午就把造谣帖骂得灰溜溜自行删号跑路。
十二月十八日,京州市全年国民经济运行核心数据正式出炉。
在海绵城市百亿绿色基建产业链与京州重工高端装备满血复活的强劲双轮驱动下,京州市全年Gdp增速一举跃居全国省会城市第二名,一般公共预算财政收入同比净增百分之十八,创下近十年历史最高纪录!
在年底召开的汉东省委经济工作务虚会上,省委书记王正阳手拿京州成绩单,当着全省十三个地市党政一把手的面,罕见地脱稿点评道:
“京州市政府班子今年干了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治水保住了百姓的命,救企端稳了工人的碗!这叫既有霹雳手段,又有菩萨心肠!我提议,明年全省千亿级重大新兴产业引导基金,重点向京州倾斜!”
散会时,冬日的暖阳穿透云层,金辉洒在宏伟的京州长江大桥上。宽阔的江面上万吨货轮汽笛长鸣、穿梭不息,而在繁华古城脚下,四通八达的现代地下管廊正静静守护着千万市民的岁岁安澜。
清晨七点,市政府机关食堂飘着骨汤的鲜味。
林辰坐在靠窗的木桌旁,咬了一口酥得掉渣的蟹壳黄烧饼,低头喝了口滚烫的鸭血粉丝汤。
秘书一科科长苏哲夹着一份加急红头预警单快步走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林市长,市财政局刚汇总完四季度市属国企亏损底数,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
林辰咽下嘴里的粉丝,抽出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伸手接过那份表格。
“哪几家窟窿最大?”
“京州钢铁厂,第一机床厂,还有第三纺织厂,这三家老厂连着亏了三年,累计负债已经滚到了四十二个亿。”
苏哲指着报表最下方的一行红字,声音往下压了压。
“眼看离过年还有两个月,三位厂长昨天下午联名往市府递了紧急报告,张嘴就要三点二个亿的财政兜底补贴。”
林辰翻开第二页的明细账目,手指在第一机床厂那一栏停了下来。
“钢铁厂高炉能耗超标,纺织厂那是八十年代的老纱机,亏钱还说得过去,这个第一机床厂手里握着精密数控技术,今年三季度订单排得满满当当,账面上怎么会凭空亏掉五千万?”
苏哲摇了摇头,刚要接话,食堂外传来了上午九点市长办公会的预备铃声。
二楼第一会议室里,暖气吹得人脑门发燥。
五十八岁的京州第一机床厂厂长胡德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掉瓷的劳模搪瓷茶缸,咚的一声重重砸在椭圆形会议桌上。
茶水溅出来几滴,胡德禄也不擦,拉过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扯着大嗓门开了腔。
“林市长,各位领导,我老胡今天来市府没别的事,就是替厂里五千号工人讨口保命粮来了!”
胡德禄拍着胸口那件旧中山装,眼圈说红就红。
“我在机床厂干了整整三十年,带出过十几个省劳模,可现在呢,厂里连着两个月没发出全额工资了,今天林市长要是不批这八千万的技改和工资补贴,年底那五千名老工人没钱买年货,就只能拖家带口来市政府大门口过除夕了!”
坐在斜对面的市国资委副主任钱卫国端起茶杯吹了吹,顺势接过了话头。
“林市长,老胡这话虽然糙,但理儿不糙啊,第一机床厂是咱们京州的工业老招牌,工人们情绪现在很激动,我看财政局还是先从预备费里调八千万过去救救急,稳定压倒一切嘛。”
几个分管城建和文教的副市长互相递了个眼色,谁也没敢吱声。
林辰啪地一声合上面前的财务底账,抬起眼皮看向胡德禄。
“胡厂长,过去五年里,市财政陆陆续续给你们第一机床厂填了整整四个亿的无偿补贴,结果呢,连朵水花都没见着,亏损窟窿反而从一千万滚到了五千万。”
胡德禄脖子一梗,伸手拍了拍茶缸盖子。
“林市长,咱们搞重工业的研发投入大,设备折旧快,这都是历史包袱,你不给钱喂着,老母鸡怎么下蛋?”
“四个亿喂下去,就算是个铁母鸡也该听见个响了。”
林辰直接把那份联名讨米报告推到桌子中间,对着话筒清晰开口。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市财政的钱是全市八百万纳税人的血汗,绝不是填无底洞的沙子,从今天起,市政府停发一切无条件的国企亏损补贴!”
胡德禄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喊道。
“停发补贴?林市长,你这是要逼死我们五千号老工人啊!”
“我不光不发补贴,还要替你们把病根彻底拔了。”
林辰抽出早就拟好的改革纲要,目光扫过全场各委办局一把手。
“按照下半年中央刚刚下发的国企改革指导意见,从本周起,京州市属国企全面启动一企一策混合所有制改革,京州钢铁厂引入民营战略投资者搞环保搬迁,第一机床厂推行核心技术骨干员工持股,第三纺织厂实施关停并转,两千名女工全员带薪转岗培训!”
会场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钱卫国嘴角撇了一下,只当这位三十二岁的年轻市长又在照本宣科烧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林辰说话间,余光瞥见角落里的市审计局局长郑明张了张嘴,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抠了两下,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十点半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场,林辰站在走廊窗前叫住了走在最后的郑明。
“郑局长,刚才在会上提到第一机床厂亏损五千万的时候,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郑明左右看了一眼,见钱卫国已经走下楼梯,这才快步上前低声说道。
“林市长,两年前我们审计局对第一机床厂做例行审计,当时我就发现他们原材料采购价格高得离谱,可查到一半,钱卫国副主任直接拿出一份涉密军工配套的红头函,强行把我们的审计卷宗给挂起了。”
林辰点了点头,刚送走郑明,常务副市长韩正邦就背着手走了过来。
“林辰,刚才吴全书记的秘书在楼下转悠了一圈,听说你在会上把胡德禄的补贴给顶回去了,乐得嘴都合不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