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接待的党校教务处年轻女老师低着头核对条形码,语气平淡。
林辰将两份文件递了过去。
女老师低头扫过身份证上的出生年份,手里的红笔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反复打量着眼前这个身材挺拔、面容沉着的年轻人。
花名册第四十二期第一页首位:林辰,二十八岁,临水区区委书记。
“林……林书记,欢迎报到。”
女老师的神色瞬间从例行公事变得格外客气,甚至微微站起身,将房卡和两本厚厚的教材双手奉上。
“您的宿舍在文华楼302室,单人单间配套标准。”
全班四十五名学员,几乎清一色的省直机关资深处长、省属重点国企高管以及各市的核心板块负责人。
年龄普遍在三十八至四十五岁之间。
二十八岁的实职区委书记,在整期中青班的花名册上犹如平地惊雷。
林辰推开302室的门,隔壁301室的门恰好也打开了。
一名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干部迈步走出来,手里握着保温杯。
对方扫了林辰一眼,视线在林辰的旅行包上短暂停留。
“新来的学员?我是省发改委投资处处长杜明礼。”
杜明礼伸出一只手,语气里透着省机关干部的客套与克制。
“临水区,林辰。”
林辰伸手与他浅握了一下。
杜明礼镜片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临水区林辰,这个名字在省发改委的各大例会上被反复提及。
两个月内以铁腕关停污染大户、腾退数千亩土地引入三十亿pack厂、顺势完成了全省首个集体土地直接入市的传奇年轻一把手。
“原来是林书记,久仰大名。”
杜明礼笑了笑,话语间多了几分试探。
“临水最近在省里风头正盛,连王书记都批了典型,林书记前途无量啊。”
林辰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都是抓落实而已。”
下午三点,学员破冰交流会在第二阶梯教室举行。
来自周边兄弟省份的几名挂职干部,主动拉着椅子挪到了林辰身侧。
“林书记,临水的三电闭环模式在江淮省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你们那套算法盲审的审批系统,确实把寻租空间压到了极限。”
林辰耐心地同他们探讨着产业要素流动与法治保障的逻辑。
而在教室后排的树荫窗边,几名来自各市市直机关的干部压低了嗓门,窃窃私语。
“二十八岁主政一方,身后没有天大的山头,谁信能干成这些事?”
“听说临水的钱守成、张学官,连着几个老资格都被他送进去了,下手太狠,不合官场常理。”
“刚不可长,年轻气盛,到了省城这种藏龙卧虎的地方,且看他怎么走。”
散会后,苏晚晴的白色轿车悄悄停在校区东门的梧桐树下。
林辰漫步走出校门,坐进副驾驶座。
苏晚晴递过来一只保温盒,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鸡汤,后座上还放着两套烫洗干净的衬衣。
“我爸昨晚收到了省委组织部的风声。”
苏晚晴偏过头,轻声提醒。
“这一期中青班是非同寻常的预备梯队考核,省里空出了三个副厅级实职岗位,考察组会全程跟班暗访。”
“机关里几个资历深的处长都盯着这几个位置,你风头太盛,私底下少不了有人拿你的年龄和资历做文章。”
林辰喝了一口汤,温和地看着她。
“做好自己的事,别的不用多虑。”
次日上午的专题研讨课上,主题是《深化行政体制改革与反腐败源头治理》。
讲台后方,省纪委驻省委党校监察组的副组长李承宗坐在最末排,手里的黑色笔记本摊开在膝头。
台上的老教授提出了一个极具挑战性的论题:大数据时代,如何破解基层微权力寻租的制度性死结?
一名省直厅局的学员站起身,旁征博引洋洋洒洒讲了十几分钟的宏观理论,引经据典,言辞华丽。
老教授微微点头,随后视线扫向全场:“临水的林辰同志,你在基层做过数字化审批重构,你怎么看?”
刷的一声,全场数十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林辰身上。
刚才发言的那位处长也抱着双臂,侧过身打量着他。
林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开门见山。
“制度防腐的核心不是理论构想,而是权力痕迹的不可篡改与利益链条的物理切断。”
林辰没有用一句空洞的辞藻,张口便是一连串翔实的底层数据。
从临水推行的一枚印章管审批、七十二项审批权物理剥离,讲到区块链数据日志防篡改、再到资金流向与亲属关联交易的穿透式比对。
他剖析了基层干部如何利用容缺受理寻租,又阐明了如何用算法盲审破解熟人社会的人情干扰。
言简意赅,刀刀见血,字字直击基层痛点。
台上的老教授听得频频点头,手中的红笔在讲义上迅速圈划。
后排坐着的纪委副组长李承宗,钢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连着记了整整三页纸。
刚才自视甚高的省直处长抿着嘴角,低下了头。
晚自习时间,红枫校区的图书阅览室里十分安静。
林辰坐在一角的长桌前,整理着临水区下一阶段千亿级新能源产业链的延伸布局图。
李德光的电话在震动中接通。
“小辰,在党校安心学习,不要急于表现。”
李德光在电话里提点。
“市委正在为临水区争取国家级高新区牌照,只要硬件达标,你在党校结业的那天,就是临水更进一步的时刻!”
“明白,李书记。”
合上图纸,林辰起身去书架寻找关于集体土地财产权流转的典籍。
在第三排书架前,一位身着灰色旧毛衣、头发斑白的老者正扶着梯子,吃力地够着顶层的一本《中国土地制度史》。
林辰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了木梯,伸手将那本厚重的大部头取了下来,双手递给老者。
“老先生,小心些。”
老者转过身,接过书本,推了推老花镜,打量着林辰。
两人坐在阅览室的木椅上,就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直接入市的收益分配机制,展开了深入的探讨。
从土地发展权归属,谈到五年兜底平准基金设立,再到防范资本圈地的防火墙。
老者眼中神采飞扬,拿出随身的小本子,一笔一画记下了林辰的名字与职务。
林辰并未多问对方身份,探讨完毕后躬身告别。
他离开后,图书管理员轻手轻脚走上前,恭敬地给老者倒了一杯热茶:“陆老,这位学员是……”
老者合上笔记本,微微一笑:“中央政研室如果多几个这样扎在泥土里的年轻人,国家的土地改革就能少走十年弯路。”
这位老者,正是享誉全国、刚刚退下来的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核心智囊陆成文。
周四清晨,薄雾刚刚散去。
汉东省委组织部考察组的三辆商务车悄然停在党校行政楼主楼前。
对中青班学员的首轮无任用推荐考察,正式拉开帷幕。
上午十点,辅导员脚步匆忙地穿过走廊,敲响了302室的房门。
门打开,辅导员压低了嗓门,神情极其凝重。
“林书记,请立刻收拾一下,去一号综合会议室。”
“省委巡视工作领导小组常务副组长,田国福书记正在里面等你。”
......
党校一号综合会议室的厚重木门合拢,室内散着一股清淡的饭菜香气。
省纪委书记田国福坐在一张长条木桌后,面前摆着两盒尚未吃完的四喜丸子和炒油菜。
他见林辰进门,随手放下竹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话,林辰同志。”
林辰拉开木椅落座,身形端正。
“田书记,您找我。”
田国福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推过来一份红头封皮的卷宗。
“临水的事情,正阳书记和我都看在眼里。”
田国福语气平和,神态却严肃。
“敢在自己眼皮底下动大手术,把教育局那条烂了几十年的根子连皮拔起,不护短,不捂盖子,全省像你这样有担当的年轻干部,不多见。”
林辰把手搭在桌沿,没有居功。
“都是分内的事,老百姓被盘剥太久,不把脓包挤干净,临水建区也就是换汤不换药。”
田国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份卷宗上。
“今天找你,不是组织找你谈心,是纪委办案遇到了硬钉子,需要借你的脑子用一用。”
林辰将卷宗转到面前,封面上赫然盖着绝密字样的红色印章。
“这是省属大型铜矿企业,江东有色金属集团数百亿海外资产重组的材料。”
田国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下来。
“专案组封闭核查了两个星期,账面上进出顺畅,全部符合国际贸易流程,可省纪委收到的几封内参明确指出,里面有至少三十个亿的国有资产,通过极其隐秘的通道洗到了境外。”
林辰翻开卷宗第一页,扫视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对冲协议。
“专案组的同志,现在卡在什么地方了?”
“卡在跨境多层股权穿透和复杂的衍生品交易上。”
田国福如实开口,没有遮掩。
“经侦和审计的同志熬了半个月,几十箱账本翻烂了,抓不住资金实质流向的尾巴。”
“你在临水搞过全流程区块链防伪,又在青合镇处理过多起跨国投资架构,这种穿透式的眼光,专案组现在正缺。”
“四十八小时,以专家学员的身份封闭协助,敢接吗?”
林辰合上卷宗,站起身来。
“党纪国法的事,没有敢不敢,组织需要,我随时出发。”
田国福脸上露出一抹赞许,按动桌上的内部传呼器。
“拿保密协议进来,车备在后院,直接走地下通道。”
二十分钟后,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商务车驶离党校,直奔城郊隐蔽的省纪委办案基地。
电梯降至地下二层,厚重的防磁门滑开。
机房内回荡着散热风扇的嗡鸣,十几台高性能工作站闪烁着冷光。
七八名办案人员眼眶泛红,胡茬凌乱,桌面上堆满了如山高的财务报表。
专案组组长赵明远迎上前,满脸疲惫地递过一杯浓茶。
“林书记,田书记交代过了,情况十万火急。”
赵明远指着投影幕布上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声音沙哑。
“江东有色通过港城的三层离岸公司,以每吨高于伦敦金属交易所百分之十五的对冲溢价,采购了三批高品位铜精矿。”
“我们查了所有银行的跨境收付汇凭证,报关单、完税发票、原产地证明全部齐全,挑不出半点账目毛病。”
林辰走到幕布前,伸手滑动作业台的触控屏。
“账面上挑不出毛病,是因为做账的人本身就是顶尖的投行高手,把违规资金完全伪装成了正常贸易的合理损耗与外汇对冲浮亏。”
赵明远愣了愣。
“如果不查银行流水,还能查什么?”
“查物理轨迹。”
林辰拉开工作台前的皮椅坐下,目光沉着。
“不管离岸公司怎么倒手,铜精矿不是空气,几万吨的矿石必须通过货轮运输。”
“跳过财务账册,立刻调阅国际海事局与中国海关的货运船舶AIS轨迹日志,比对涉案三艘万吨货轮的吃水深度和离港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