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被啪的一声挂断。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钱安站在原地,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脸上的肉皮抽搐着。
“好...很好,林辰,你...你太过分了...”
虽然杨宇的年纪比钱安小。
但却是钱安的领导。
钱安纵然再不服气,也得老老实实听话离开。
随后。
钱安抓起公文包,甚至没敢看苏晚晴一眼,灰溜溜地摔门而去。
看着走廊里狼狈离去的背影,苏晚晴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杨书记现在可是把你当宝贝供着,钱安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林辰并没有放松,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缓缓开走的正副两辆公务车。
“官场上的压力挡回去了,资本的手段才刚刚开始,周泽宇这种二世祖,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话音刚落,林辰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汉东银行副行长周怀远的名字。
林辰按下了接听键,那头立刻传来了急促的喘息声。
“林辰老弟,出事了!”
“今天下午省行董事会突然收到好几封匿名举报信,实名转达了银保监那边的风险提示,指责青合城投存在多头授信和虚假抵押。”
“总行信贷合规部刚刚下达了通知,第二期两亿元的开发贷款,被紧急叫停了!”
林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寒意。
果然,断人财路,这才是周泽宇的后手。
青合城投总经理孙文博冲进办公室的时候,连门都忘了敲。
他满头大汗,手里攥着汉东银行总行发来的红头暂缓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书记,十中新校区下周就要进行外立面装配,第二期资金不到位,施工方的材料款付不上,工人要停工闹事的!”
苏晚晴也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少见的焦急。
“周怀远怎么说?之前不是十拿九稳吗?总行怎么能突然卡脖子?”
林辰示意孙文博坐下,顺手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之前抵押没问题,那是宏观上的支持,但金融机构死守风控红线,有人在银保监层面施压,给总行董事会扣上了违规放贷的帽子,陈建业行长不敢担责任也是正常的...”
孙文博灌了一大口水,嘴唇发白。
“那现在怎么办?盛华垫资的八千万只够路网,园区的核心管网每天都要几百万的现金流推进啊。”
林辰神色平静地把那张暂缓函按在桌上。
“孙总,通知陈海波,施工一天都不能停,材料款我来解决,三天之内,资金一分不少打进共管账户。”
把心神不定的孙文博送走后,楼下大院里传来一阵喇叭声。
一辆挂着外省牌照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停在院子正中央。
一个身穿银灰色西装的青年男子走下车,手里捧着一份烫金的大红请柬,径直走上了二楼。
男子敲了敲虚掩的房门,神情倨傲地将请柬放在林辰桌上。
“林辰副县长,这是我们森海园林周董特意给您准备的请柬。”
“今晚七点,京州国宾馆金色大厅,周董举办森海园林A股上市答谢晚宴。”
“周董交代了,林副县长是青合镇的父母官,务必赏光赏脸,有些白天没谈拢的合作,晚上大家坐下来,边喝拉菲边聊。”
男子说完,眼神轻浮地扫了旁边的苏晚晴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苏晚晴拿起那张烫金请柬,看着上面周泽宇那龙飞凤舞的签名,脸色沉了下来。
“别去,这就是个鸿门宴。”
“周泽宇把汉东省有头有脸的政商界名流都请去了,连我爸都在受邀名单里。”
“他卡死你的银行贷款,现在又摆出这副姿态,就是要在所有人面前让你下不来台,逼你认输!”
林辰拿起请柬翻了翻,闻到了一股浓重的古龙香水味。
他顺手将请柬插进了西装内侧口袋。
“人家把戏台搭得这么大,还特意请了全省的名流去当观众,我要是不去,岂不是显得咱们青合镇心虚?”
“可是...”
苏晚晴急得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今天刚在资本市场融了几十个亿,手里握着滔天的资金,还有江淮省长公子的光环,你单枪匹马过去,吃亏的是你!”
林辰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晚晴,体制内也好,商场也罢,比的从来都不是谁叫唤的声音大,更不是谁身边的豪车多。”
“你留在镇里,看好工地的进度,今晚的宴会,我去会会这位百亿大少!”
苏晚晴无奈笑笑。
其实。
这场晚宴,老爹也逼着自己去呢...
这回不去,一会老爹的电话不知道要打成什么样子。
算了...
把苏副省长拉黑吧。
这样就不用担心了。
大不了,过了今晚再拉回来。
嗯...
老苏的秘书和老妈的电话,还有大哥的电话,都拉黑!
......
夜幕降临,省城京州华灯初上。
京州国宾馆的门前车水马龙,全省甚至邻省牌照的豪车排成了长龙。
红地毯从大理石台阶一路铺到了金色大厅的入口。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衣香鬓影,酒香四溢。
周泽宇端着高脚杯,身旁围着七八个汉东本土的大开发商和建材巨头。
“各位老总放心,森海园林上市募集的资金,首期三十个亿已经全部趴在账上,只要跟着我周泽宇干,江淮和汉东的市政工程,少不了大家的肉吃。”
周泽宇高谈阔论着,周围一片附和谄媚的笑声。
这时,大厅正门处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汉东省副省长苏志鹏身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服,在秘书的陪同下迈步走了进来。
周泽宇眼睛一亮,立刻撇下身旁的商人,快步迎了上去。
“苏伯伯!您能百忙之中大驾光临,真是让我这里蓬荜生辉啊!”
周泽宇微微躬着身子,双手托着酒杯,姿态放得极低。
苏志鹏端着威严的官架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轻轻和他碰了一下杯子。
“泽宇年轻有为啊,年纪轻轻就能带着企业走上主板,周省长后继有人啊。”
苏志鹏环顾了一下大厅,眉头微微皱起。
“晚晴那丫头呢?怎么没跟你一块过来?”
周泽宇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随即大度地笑了笑。
“苏伯伯,晚晴在基层抓防汛和项目,责任心强,工作脱不开身也是情理之中,我很理解她,以后等她回了省城,我再好好补偿她。”
苏志鹏冷哼了一声,心底对女儿的不听话满是怒气。
“这丫头就是被我惯坏了,整天跟基层那些没出息的干部混在一起,眼界都变窄了,你多担待。”
其实...
他也无奈。
这丫头的电话,完全打不通。
让秘书打,同样打不通!
换别人的电话...
还是不接!
这个不听话的丫头!
两人正说话间,宴会厅厚重的实木大门再次被推开。
林辰一身整洁但毫不起眼的深色夹克,独自一人穿过玄关,迈步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大厅。
周遭的热闹气氛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附近的几名宾客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周泽宇嘴角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意,转头对苏志鹏低声道。
“苏伯伯,您瞧,青合镇的林副县长,到底还是赏光来了。”
苏志鹏看到林辰的那一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周泽宇端着酒杯,迈着从容的步子,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大厅中央。
“哟,这不是林大副县长吗?”
周泽宇的声音故意拔高,瞬间吸引了全场上百位政商要员的目光。
“欢迎林副县长从穷山沟里赶来省城,开眼界了吧?这国宾馆的宴会厅,恐怕林副县长一个月工资都不够在这里吃一顿便饭吧?”
周围几个依附于周家的外省包工头跟着哄笑起来,眼神轻蔑地打量着林辰。
林辰甚至没有看那些嘲弄的目光。
他神色自若地走到一旁的长条冷餐桌前,随手端起一杯白水,慢慢喝了一口。
“周总排场确实很大,不过在汉东的地盘上,摆这么大阵仗,不知道还以为省委书记换成你了呢!”
周泽宇脸色微变。
这祖宗...
想坑人啊!
这种话,你怎么随口就说啊!
省委王书记知道了,不得随手拍死你!
他快步走到林辰身侧,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
“姓林的,你别给脸不要脸。”
“汉东银行那两亿贷款被叫停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立刻主动向组织打报告辞职,离开苏晚晴,再把教育园区的二期项目拱手送出来。”
“只要你按我说的办,我以森海园林的名义,给你们青合镇捐赠五千万的发展基金,这笔政绩足够你这种底层小民吹一辈子了。”
林辰把手里的玻璃杯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他转过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周泽宇。
“五千万?周总,看来你的股票开盘涨得太快,把你的脑子也给抽空了。”
“你以为卡住汉东银行的两亿元,青合镇的项目就会停摆吗?”
周泽宇怒极反笑,拍了拍手。
“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
大厅正前方的巨幅LEd投影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
一份盖着汉东银行信贷风控部公章的内部监管通报,赫然被放映在全省数百位名流的眼前。
上面清晰地写着:鉴于临水县青合城投主体信用评级波动,即日起全面冻结后续信贷审批!
整个大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刺向了站在台前的林辰。
红色的冻结信贷通知在巨大的屏幕上格外刺眼。
宴会厅里原本轻柔的萨克斯背景乐停了下来,落针可闻。
周围那群端着香槟的商人,纷纷交头接耳,看着林辰的眼神像是看一个即将破产的穷鬼。
苏志鹏站在几名省直厅局干部的簇拥下,双手背在身后,连看都没看林辰一眼,嘴角浮现出一抹冷漠的弧度。
跳梁小丑,终究登不上大雅之堂。
靠着一点投机取巧在基层折腾出点水花,在真正的资本和权力巨鳄面前,连一记重拳都扛不住。
周泽宇整了整衣领,走到大厅正前方的麦克风前,声音通过环绕音响在大厅里回荡。
“各位汉东的前辈,企业家朋友们,大家刚才也看到了。”
“青合镇的某些年轻基层干部,盲目举债,违背市场规律,甚至为了虚假政绩排斥我们这样合规优质的上市公司。”
“结果呢?汉东银行总行的眼睛是雪亮的,风险防控的大网拉下来,两亿资金说断就断!”
周泽宇转过身,抬起手指,居高临下地遥遥指向站在长桌边的林辰。
“林辰同志,作为属地领导,你现在拿什么给上千名复工的工人发工资?拿什么保证省重点教育园区的工期?”
“要是这个项目在你手里彻底烂尾,你身上的这身皮,还能穿几天?”
几名依附于周泽宇的外省分包商立刻跳出来起哄。
“就是啊,年纪轻轻不懂规矩,还敢在招投标上给森海园林下绊子!”
“赶紧向周总低头认错,求森海园林接盘兜底吧!”
“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镇干部,真以为自己能逆天改命呢!”
面对全场汹涌而来的嘲弄与威压,林辰连神色都没有变动一下。
他甚至连手里的纸巾都叠得整整齐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就在周泽宇满脸狞笑,准备继续落井下石的时候,宴会厅正门被猛地推开了。
汉东银行总行行长陈建业,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
这位平日里在汉东金融界呼风唤雨的正厅级行长,此刻头发凌乱,领带歪斜,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狂淌,连西装下摆被门框挂了一下都顾不上整理。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分管信贷的副行长周怀远,手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
陈建业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当看到站在冷餐桌边的林辰时,整个人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大厅里的嘲讽声戛然而止。
周泽宇握着麦克风的手僵了一下,有些错愕地看着这一幕。
苏志鹏也是眉头猛地皱起,陈建业是省属金融机构的一把手,向来沉稳圆滑,今天怎么失态到了这个地步?
周泽宇关掉麦克风,快步走上前去,脸上挤出热情的笑容。
“陈行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是不是总行对青合镇的信贷清算已经出结果了?您放心,森海园林随时可以准备十个亿进场接管…”
“滚一边去!”
陈建业甚至连看都没看周泽宇一眼,一把将这位百亿大少推了个踉跄。
周泽宇整个人倒退了两步,手里的香槟洒了自己一身昂贵的西装,整个人彻底懵了。
陈建业一路冲到林辰面前,猛地刹住脚步。
他大口喘着粗气,双手紧紧握住了林辰伸在半空的手,身子甚至下意识地弯下了半截。
“林辰同志!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陈建业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整个宴会厅前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总行信贷合规部那帮糊涂蛋,听信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恶意构陷,私自下发了暂缓通知,这是严重的政治失误,严重的业务事故!”
周怀远连忙跨上前一步,当着全省所有商界大佬的面,咔哒一声打开了手里的密码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叠刚盖好鲜红印章的红头授信批复文件。
“林县长,总行党委连夜召开了紧急特别常务会!”
“不仅全面恢复对青合城投二期两亿元贷款的即时拨付,今晚九点之前,两亿元将全部打进监管专户!”
“而且,鉴于青合镇产城融合示范区的超前国家级战略地位,总行董事会全票表决通过,为青合城投追加总额度为十五亿元的无抵押、低息产业专项发展基金!”
无抵押!低息!追加十五个亿!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记闷雷,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上空炸响。
周泽宇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手中的空酒杯当啷一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十五个亿?
汉东银行是疯了吗?给一个乡镇平台追加十五个亿的无抵押授信?
这不仅推翻了停贷通知,更是直接把青合镇推到了全省重点金融扶持的最高王座上!
站在不远处的苏志鹏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身为分管部分经济口的副省长,太清楚陈建业的性格了。
没有通天的神仙在后面按着陈建业的脑袋,这位老滑头绝对不可能在公开场合做出这种近乎自抽耳光的举动!
陈建业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双手递到了林辰面前。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林辰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在发颤。
“林县长...都是误会啊...我...我真没有想到,您跟楚家竟然有关系...”
“总行的电话线…刚才差点被银保监和中枢金融工委的大领导们给打爆了…”
陈建业喉结上下滚动着,眼神里只剩下了惊恐与敬畏。
楚家!
执掌干部升迁、大门阀的核心巨擘,竟然为了汉东省一个乡镇项目的贷款,亲自下场掀了桌子!
而另一边。
周围所有人看着陈建业,都是满脸懵。
这位汉东银行的行长...
怎么会突然对一个副处级如此卑躬屈膝?
古怪!
绝对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