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清河县城关镇东山村的晒谷场上旌旗招展，全县三十多个行政村的村支书和上千名闻讯赶来的村民将晒谷场围得水泄不通，省电视台农业频道与十多家主流媒体的长枪短炮架在正中央的直播区。
两辆考斯特中巴车停在晒谷场入口，省农业厅常务副厅长刘振山，省人大农委副主任郑国华与西装革履的丰农生物董事长郑泰来并肩走下车台阶。
孙建敏快步跑上前，指了指晒谷场东侧水泥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那两百袋贴着封条的丰农九号玉米种，压低嗓音向三人汇报。
“刘厅长，郑主任，郑总，我刚才已经去核对过袋子底角的荧光暗记了，东边台上摆着的这二百袋，全都是咱们礼拜六夜里从外省高价调来顶包的特供真种子，至于村北头的大棚，这会儿估计早就药效发作枯黄一片了，林辰今天就是插翅也难飞！”
郑泰来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爱马仕领带，看着主席台上独自端坐的林辰，嘴角咧开一个弧度。
九点三十分，现场核验会正式开始，省电视台的直播信号同步切入全省政务网。
不等主持人念完开场白，坐在客席首位的省人大农委副主任郑国华便一把抓过桌上的麦克风，清了清嗓子率先向林辰发难。
“林副秘书长，今天当着全省父老乡亲和十几家新闻媒体的面，我代表省人大农业委员会正式向你提出质询！丰农九号是我们汉东省本土高新龙头企业研发的抗旱良种，经过了省农业厅的严格审批，你凭什么在没有任何权威检测报告的情况下，凭空捏造种子质量问题，强行叫停五个县的补贴发放，导致全县春耕停摆三天，这个耽误农时的责任你担得起吗！”
郑国华话音刚落，丰农生物董事长郑泰来立刻站起身，摘下金丝眼镜，双手捂着胸口朝着台下上千名老农深深鞠了一躬，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挤出了两滴眼泪。
“各位父老乡亲，我郑泰来也是汉东农民的儿子啊！这丰农九号是我们公司科研团队熬了五年心血，倾家荡产才培育出来的顶级良种，每斤卖二十八块钱那是因为光进口生物包衣成本就要十块钱！可我们万万没想到，就因为我没去省委督查室给某些年轻领导烧香拜佛，他们就把几千吨救命的良种扣在仓库里不让下地，今天我恳请省农科院的专家当场开袋验种，还我们民营企业一个清白啊！”
台下不明真相的外村村民顿时嗡嗡议论起来，十几台摄像机的镜头齐刷刷对准了林辰。
农业处处长孙建敏见状跳起身，一挥胳膊指挥两名随行的农业处科员。
“来人！现在就把晒谷场东侧封存的这两百袋丰农九号现场拆封，用快速测定仪当众检测胚芽活性，让全省人民看看咱们农业厅审定的良种到底合不合格！”
两名科员拎着裁纸刀刚要往东侧水泥台走，一直安静坐在主位上的林辰抬手拿起了面前的话筒。
“慢着。”
清朗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整个晒谷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林辰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对面神色得意的刘振山，孙建敏和郑泰来三人。
“在开袋检测之前，我想请刘副厅长，孙处长还有郑董事长当着省电视台直播镜头的面，再向全省四千万农民明确确认一次，摆在晒谷场东侧的这两百袋种子，是不是你们丰农生物发往全省五个试点县，共计三千吨补贴用种的同一批次标准产品？”
刘振山扶了扶眼镜，毫不犹豫地对着话筒表态。
“当然是同一批次！这是我们省农业厅用党性担保的优质良种！”
孙建敏更是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手指着台下叫嚷道。
“林副秘书长，你不用在这儿拖延时间！这两百袋种子就是我们农业处亲自监制发放的标准补贴种，今天现场要是测出一袋不合格，我孙建敏当场辞去农业处处长职务，跳进村北头的蓄水池里去！”
“好，大家都听清楚了，省台的摄像机也都录下来了。”
林辰放开话筒，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李卫东，把晒谷场西侧的篷布掀开！”
随着林辰一声令下，督查室主任李卫东带着八名身着制服的市场监管局执法人员走上西侧高台，猛地拽下盖在上面的墨绿色军用油布！
油布滑落，只见西侧高台上赫然堆放着五百袋同样印着丰农九号金字包装的玉米种，每一袋上面都贴着省市场监管局与县公证处的联合抽检封条，而在种子堆的最前方，还摆放着两桶从北郊五号地下冷库现场查获的紫红色工业碱性品红染料！
孙建敏脸上的狂傲瞬间僵在肉皮上，握着话筒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林辰站起身，抬手指向身后的巨幅LEd液晶大屏幕。
“各位乡亲，各位记者朋友，为什么孙处长敢拿官帽子担保东侧那两百袋种子合格？因为那两百袋根本就不是发给老百姓的丰农九号，苏哲，放视频！”
苏哲按下笔记本电脑的回车键，大屏幕上瞬间播放出一段高清红外夜视监控录像。
画面上带着精确到秒的时间戳，正是周六深夜十一点，清河县种子公司的李经理带着四个库工，鬼鬼祟祟地将两百袋印着外省正规种企标志的郑单九五八真种子拆开，用漏斗倒进丰农九号的包装袋里，并在袋角涂上荧光暗记连夜运进东山村村委会！
更致命的是，视频右下角同步放出了孙建敏周五夜里给李经理打电话下达掉包指令的通话录音！
轰的一声，晒谷场上千名村民瞬间炸了锅！
“天杀的王八蛋！自己拿真种子来应付检查，给俺们老百姓发的全是另一批假货！”
孙建敏脸色惨白如白纸，两条腿像筛糠一样剧烈打颤，裤腿里顺着皮鞋帮子往下滴水，郑泰来更是脑门充血，嗷的一声跳下主席台，疯了一样冲向大屏幕后方想要去拔投影仪的电源线！
“按住他！”
林辰一声冷喝，两名守在台侧的便衣特警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郑泰来的后衣领，将其死狗一样按回客席椅子上。
林辰走下台阶，亲自迎出以汉东农业大学育种泰斗沈农老教授为首的十名省级权威农学专家。
“既然郑董事长口口声声说耗费五年心血研发了丰农九号，那现在就请沈老教授团队，当着全省直播镜头的面，用国家标准的四氮唑快速染色法，对东侧这两百袋顶包种子，和我们从全县十个乡镇农民家里随机抽封回来的五百袋丰农九号，进行现场盲测对比！”
十名穿白大褂的研究生现场切开两百份样本浸入恒温显色仪，二十分钟后，高清微距摄像头将培养皿里的染色画面实时投射到了大屏幕上。
只见左侧顶包种子的胚芽呈现出充满生机的鲜红色，活胚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二，而右侧真正发到全县农民手里的丰农九号样本，切开的胚芽断面一片死灰，活胚率仅仅只有百分之四十三，且洗脱液中检出超标十二倍的强致癌工业碱性品红！
“畜生啊！俺们全村三百户人家的救命地，差点就叫你们这帮黑心烂肺的狗东西给毁了啊！”
东山村支书赵大河眼珠子通红，抓起桌上培养皿里一把发灰的死玉米种，冲到郑泰来面前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脸上，台下上千名老农群情激愤，纷纷抓起脚边的泥块和烂菜叶砸向客席上的刘振山和孙建敏。
省人大农委副主任郑国华见势不妙，一把推开身前狼狈躲闪的刘振山，强行抢过桌上的麦克风站起身，声嘶力竭地想要替亲侄子做最后的切割洗白。
“大家静一静！不要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就算乡镇抽检的这批种子发芽率偏低，那也完全有可能是基层种子公司在运输和仓储过程中受潮引起的意外事故，属于普通的民事质量纠纷，跟丰农生物的主观意愿没有任何关系，企业愿意按原价给农民退换！”
“运输受潮的意外？”
林辰拿起话筒，一步步走到郑国华面前，目光直视着这个强装镇定的省人大副主任。
“郑国华副主任，三千吨发霉三年的东北陈化饲料玉米刷上致癌染料叫仓储意外，那昨天半夜一点半，郑泰来花二十万雇亲堂弟带着六个流氓摸进东山村，往老百姓的育苗大棚和全村饮水蓄水池里倾倒六桶剧毒百草枯，企图制造全村绝收惨案嫁祸给省委一号文件，这也是仓储受潮的意外吗？带上来！”
晒谷场西侧通道让开一条路，八名荷枪实弹的特警押着满身泥水，戴着脚镣手铐的郑小虎等六名混混走上高台，六桶印着骷髅头的百草枯原液被重重顿在郑国华脚下！
李卫东高举起物证袋，将郑泰来亲笔签字的二十万买凶欠条，以及盖着省农业厅农业处红章的东山村大棚平面图直接拍在了直播摄像机的镜头前！
郑国华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侄子郑小虎，又看了看大屏幕上放大到全屏的买凶字据，手里的无线麦克风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晒谷场上千名老农的唾骂声扑面而来，省农业厅常务副厅长刘振山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他一把推开身前维护秩序的基层干警，抢过旁边的备用扩音喇叭，扯着嗓子冲主位上的林辰叫嚷起来。
“林辰！你少在这儿摆清官的谱！”
“就算这批丰农九号发芽率低又怎么样？今天已经是礼拜一了，距离春分下种只剩下最后四天时间！”
“清河，平山，红山五个农业大县足足四十万亩股改试验田，总共需要三千吨杂交玉米种，你今天要是敢查封丰农生物的仓库，这四十万亩良田下礼拜就得全部撂荒！”
“到时候几十万农民没种下地，秋天颗粒无收，这个荒废全省春耕的滔天罪责，你一个二十八岁的副秘书长背得起吗！”
这番近乎无赖的威胁通过高音喇叭传遍全场，原本群情激愤的乡镇干部和老农们瞬间安静下来，东山村支书赵大河更是急得在原地直跺脚，抓着林辰的衣袖声音发颤。
“林大领导，这老小子话糙理不糙啊，再过四天哪怕是不睡觉也得把种子点进土里了，咱们清河县种子公司里现在全是这种死玉米，短短四天时间，咱们上哪儿去变出几千吨合格的救命粮种啊！”
被特警按在椅子上的丰农生物董事长郑泰来见老百姓慌了神，又重新抖落起威风，他歪着脑袋吐掉嘴里的灰尘，冲着主席台叫板。
“林副秘书长，刘厅长说得没错，现在整个汉东省只有我郑泰来手里有现成的玉米种！”
“你们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分布在五个县仓库里的管事立刻就会往种子堆里泼柴油点火，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我看你拿什么去跟省委王书记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