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八点半，汉东省委一号楼三楼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红木大班台上，林辰夹着黑色工作笔记推门走进省委书记办公室。
王正阳合上手里翻了一半的省情内参，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搁在桌面，抬手指向对面的单人沙发。
“林辰，这周的常规督查排期先放一放，上周让你牵头起草的那份《关于推进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的意见》，各厅局的前置会签走得怎么样了？”
“报告正阳书记，发改委和财政厅等六个部门已经在周五下班前完成了画圈返回，目前只剩下省农业厅那边还没有把正式的会签单送回来。”
“昨天傍晚严守义带着两个农科院的老专家来我这儿坐了半个钟头，话里话外都在跟我念叨八十年代包产到户的老黄历，他们农业厅对这份量化入股的方案到底是什么意见，为什么迟迟不肯画这个圈？”
“严厅长的主要顾虑集中在农地风险上，他担心一旦把村集体资产量化成股权发到农民手里，老百姓转头就会把股权折现卖掉，造成失地农民增加和村集体家底被掏空，所以农业厅党组主张暂缓发文，等国家部委出台具体的实施细则后再启动，目前原件还压在他们厅的农业处。”
王正阳靠向椅背，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等部委出细则，那咱们汉东还搞什么先行先试，严守义在农口干了三十年，求稳怕乱的心思重，你要是觉得在他那儿磨嘴皮子费劲，需不需要我让办公厅直接给农业厅下发一道督办函，限期让他们把章盖了？”
林辰坐在沙发前半寸，腰杆挺得笔直，迎着王正阳审视的视线摇了摇头。
“正阳书记，农村产权改革毕竟要靠全省十三个地市的农口干部去一线落地，如果咱们直接拿省委办公厅的督办函强压下去，严厅长表面上哪怕捏着鼻子盖了章，底下县乡的农经站也会出工不出力，这事儿不能靠行政命令硬压。”
“不拿尚方宝剑去压，那你打算怎么撬开严守义那张用了三十年的铁嘴？”
“请正阳书记再给我三天时间，到了周三早上八点，我一定拿出一份让整个农业系统从上到下都挑不出半点毛病的铁证摆在您的案头，要让严厅长心服口服地把这个圈画上！”
“好，我就给你三天时间，我倒要看看你小子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下午三点，省委督查室二楼办公室内，苏哲手里捏着一张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回执单，快步走进里间停在办公桌前。
“林书记，咱们上午发给省农业厅要求调取前期基层农村资产摸底数据的协查公函，又被他们农业处的孙建敏给软顶回来了，上面就写了六个字，数据正在汇总，连个具体的提交期限都没给。”
林辰手里的红蓝铅笔没有停，继续在清河县的财务报表上勾画着重点数据。
“意料之中的事，严守义既然已经去正阳书记那儿打了预防针，底下的人自然要跟着把太极拳打到底，不用再去催他们农业处了，让你从临水调的那两名农经审计骨干到省城了吗？”
“已经到了，刚安排进咱们二号小会议室，正在核对清河跟平山两个县的银行原始底单。”
傍晚六点整，林辰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锁进保密柜，拎起外套走出省委大院南门，一辆银灰色的奥迪轿车正安静地停在路边的法国梧桐树下。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半，苏晚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冲着台阶上的林辰招了招手。
林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的同时转头看向苏晚晴。
“今天怎么没回城投集团加班，专门跑到大院门口来堵我了？”
“还不是我爸，今天下午省政府那边难得没有晚间应酬，他特意让家里的厨师买了一条三斤重的野生大黄鱼炖汤，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六点准时把你接去五号小院吃顿家常便饭。”
苏晚晴踩下油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趁着等红灯的空档偏过头看了林辰一眼。
“不过我可提前给你透个底，我爸今天下午在办公室接了好几个老熟人的电话，晚上这顿鱼汤，怕是没那么好喝。”
“只要是你爸请客，就算是鸿门宴我也得把汤喝干净了再走。”
半小时后，奥迪车驶入省政府家属区五号小院，餐厅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奶白色的鱼汤在砂锅里咕嘟作响。
穿着一身深灰色家居服的苏志鹏正站在餐桌旁擦拭酒杯，看见林辰进屋，立刻放下手里的帕子，满面春风地指了指主宾位的椅子。
“小辰来了，快过来坐，前两天你在林城红星煤矿井口顶着零下五度的寒风坐镇一整夜，不仅救出四条人命，还顺手拔掉了赵平成那颗毒瘤，现在省政府大院里提起你这位年轻的副秘书长，那可是人人竖大拇指啊！”
林辰双手接过苏志鹏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规规矩矩地欠身坐下。
“苏叔过奖了，林城的事儿那是正阳书记在后面撑腰，省安监局和省纪委的同志在一线出力，我也就是在现场跑了个腿。”
“你小子就别在我跟前谦虚了，来，晚晴，先给小辰盛碗热鱼汤暖暖胃。”
苏志鹏拿起象牙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林辰碗里，自己却并没有动筷，而是将筷子平放在骨碟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小辰啊，林城煤矿这一仗你打得确实漂亮，但今天下午省农业厅的严守义老厅长给我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叹了半天苦经，说你们督查室这几天正在强推那个农村集体资产股份量化的省委一号文件？”
“是，正阳书记交代下来的任务，目前正在走各厅局的前置会签程序。”
“小辰，咱们今天是在自己家里吃饭，关起门来我就跟你交个实底。”
苏志鹏身体微微前倾，右手食指在桌布上轻轻点了点，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严守义同志可不是发改委的张宏业，更不是林城那个贪腐分子赵平成，人家在咱们汉东农口系统勤勤恳恳干了整整三十年，两袖清风，全省十三个地市的农业局长和农科院专家，有一大半都是他当年带出来的徒弟，哪怕是我和省长在省政府常务会上讨论涉农议题，平时都要敬他三分啊。”
坐在林辰身侧的苏晚晴放下了手里的汤勺，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了拉林辰的衣角，柔声接过了话茬。
“是啊林辰，你提拔省委副秘书长才不到两个月，先是掀了省发改委的桌子，接着又把林城市委书记送进了省纪委，风头已经够盛了，严老厅长既然觉得分股到户的步子迈得太快，咱们要不就顺水推舟尊重一下老同志的意见，把文件里的条款改得温和一些，或者干脆先放一放，要是再跟农业系统的老泰山顶起牛来，省直机关里那些老资格的厅长们联合起来孤立你可怎么办呀？”
苏志鹏赞许地看了女儿一眼，重新端起茶杯看着林辰。
“晚晴这话虽然是小女儿家的担心，但理儿就是这么个理儿，官场讲究的是一个张弛有度，严守义再有半年就到点退居二线了，你何必为了这么一份文件，去硬碰一个三十年老资格的软钉子呢？”
林辰没有去碰碗里的鱼肉，而是双手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站起身朝着苏志鹏敬了一下。
“苏叔，晚晴，你们二位替我前途考量的苦心，我林辰心里全都明白，这杯茶我先敬苏叔。”
喝下半杯温茶，林辰重新坐回椅上，将空茶杯稳稳放在骨碟旁。
“苏叔，严老厅长在农口干了三十年，他守着八十年代那本老黄历，确实可以安安稳稳地再熬半年光荣退休，可咱们汉东省底下成百上千个空壳村的农民等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