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拉开椅子坐下,伸手翻开了那只深蓝色文件夹。
里面是一沓刚刚从银行监管端口和自然资源部卫星遥感图上抓取出来的比对报表。
“林副秘书长,您看第三页,省财政厅和我们发改委在今年一月份联合下拨给铜州市高新区的三点八亿元新材料产业园专项贴息资金,在铜州市财政局的账面上只停留了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就被高新区管委会以土地前期平整预付款的名义,全额划转到了一家名叫宏泰矿业集团的私营企业账户上!”
“三点八亿专项贴息,全转给了一家矿业公司?”
“不止是钱!还有省里特批给那七家长三角引进企业的两千亩单列工业用地指标,铜州市表面上在省厅系统里点击了已完成供地确认,可卫星遥感热力图显示,那两千亩地到现在还是荒草丛生的废弃尾矿库,连一台施工机械都没进场!”
张宏业指着报表下方的一行小字,额角隐隐渗出汗星。
“我昨晚连夜找铜州市发改委主任私下问了实情,那位主任在电话里哭诉,说宏泰矿业的董事长刘宏泰是铜州当地出了名的坐地虎,不仅把持着全市八成的矿山尾矿开发,还跟铜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贺明远是穿一条裤子的连襟关系!”
“贺明远?”
“对,就是贺明远亲自批的条子,让高新区把省里的三点八亿扶持资金借给宏泰矿业去填补他们海外期货炒作的亏空,至于那两千亩地,他们故意让宏泰矿业拿着十年前早就过期的探矿权证去堵门闹事,就是想逼那七家外省民企知难而退,好把省里白给的用地指标套出来转手倒卖建商品房!”
林辰的手指在卫星遥感图上那片标红的尾矿库区域轻轻敲击了两下,脑海中立刻与周五傍晚苏哲送来的那份绝密信访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号。
“张主任,这份穿透核查报告,除了我这里,你还报给谁了?”
“林副秘书长,我张宏业这条政治生命是您给救回来的,哪能不知道轻重,贺明远在省政府那边也有熟人,我怕走常规渠道漏了风声让他们连夜做假账补窟窿,今天一早直接从机要打印机上取下来,连我们委里的副主任都没让看一眼,直接就揣怀里送您这儿来了!”
林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满脸赤诚的老厅长,合上文件夹将其放进桌角的加密铁盒里。
“张主任,这份材料送得很及时,替省委抓住了稳住南部工业盘子的关键战机,回去之后,发改委系统内部一切照旧,不要对铜州市发出任何异常问询函。”
“您放心,我回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要您那边需要调取任何底层资金流水,我二十四小时在办公室待命!”
送走张宏业后,林辰没有召集任何大规模的会议,只是按下了桌上的内线通话键,将苏哲和省委督查室主任李卫东叫进了办公室。
“李主任,把你们督查室一科那四名去过特种部队服役的年轻干警叫上,换一身外省工程队的工装,再去省城汽车租赁公司租两辆挂外省牌照的越野车。”
李卫东站在办公桌前,身体挺得笔直。
“林副秘书长,咱们这次去哪儿?”
“去南部铜州市高新区,记住,这次下去比查省发改委更要保密,不通知铜州市委市政府,不带省直机关的任何标志,你和苏哲现在的身份,是长三角泰康新材料有限公司派去铜州对接土地交付的前期工程副总。”
苏哲迅速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将周五那份信访函里泰康新材料的项目核准代码和法人资料记熟。
“林书记,那您的身份呢?”
“我是泰康新材料请来的总部投资顾问,铜州那边既然敢把省里批的七个项目全晾在国道上,还敢把三点八亿专项资金挪去给宏泰矿业填窟窿,咱们要是顶着省委副秘书长的头衔下去,贺明远和刘宏泰早就把戏台子搭好等着咱们了。”
林辰站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冲锋衣换上,将省委工作证锁进了保密柜最底层。
“十点钟从省城南高速口出发,下午两点之前,我要站在铜州市高新区那两千亩荒地的界桩前。”
下午一点五十分,两辆挂着苏A牌照的黑色普拉多越野车驶下铜州南高速出口,顺着坑坑洼洼的省道驶入铜州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
车窗外,道路两侧悬挂着欢迎长三角企业家投资兴业的红色横幅,然而横幅下方的工业园区内却冷冷清清,大片圈起来的土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野草。
当越野车拐入高新区北部的三号主干道时,前方的路面被四辆并排停放的红色重型后八轮翻斗车堵得严严实实。
翻斗车前方的空地上,搭着一个简陋的迷彩帆布帐篷,十几个穿着黑色夹克、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壮汉正围在火盆旁烤火抽烟,旁边还竖着一块用红漆写着“宏泰矿业探矿作业区,闲人免进”的铁皮牌子。
帐篷外的路牙石上,一名戴着金丝眼镜、身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脚边,满脸焦急地对着一名叼着雪茄的光头壮汉说着好话。
“猛哥,求求您高抬贵手,把翻斗车挪开一条道吧,我们泰康新材料从东江拉过来的两车精密打桩设备已经在高速服务区停了四天了,每天光滞留费就要赔进去五万块啊!”
这位中年男人正是泰康新材料派驻铜州的项目总经理周明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省自然资源厅和省发改委红章的用地批复函,双手递到光头壮汉刘猛面前。
“您看,这是省里上礼拜刚给我们批下来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通知书,这五百亩地我们是真金白银交了土地出让金的,高新区管委会签的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上周五就该净地交付了!”
刘猛坐在折叠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吐出一口浓重的雪茄烟雾,直接喷在周明华的眼镜片上。
“周总,你是外省来的,听不懂我们铜州话是怎么着?”
刘猛伸出穿着翻毛皮靴的脚,一脚踹在旁边的铁皮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省自然资源厅批的那是地皮!但这地皮底下三百米深的地方,是我们宏泰矿业二〇一四年就登记在册的三号铜矿伴生矿脉!你在我的矿脉顶上打桩建厂房,把底下的矿洞震塌了,这几十个亿的损失是你赔还是省厅赔?”
“猛哥,我昨天去省地质局查过公开档案了,你们那个三号探矿权早在二〇一九年就因为储量不达标到期注销了,现在这片地就是纯粹的工业建设用地啊!”
“注销个屁!老子说底下有矿,底下就有矿!”
刘猛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一把夺过周明华手里的省厅批复函,看都没看,双手一撕两半,随手丢进了脚边的火盆里。
火苗蹿起,将印着鲜红公章的批文卷曲吞噬。
“周明华,我今天把话给你撂在这儿,在铜州这一亩三分地上,省里发下来的红头文件不好使,我们宏泰矿业董事长刘宏泰的话才好使!想让我的车挪窝可以,让你背后的老板拿五千万的矿权青苗补偿费出来,少一个子儿,你们那两车破机器就等着在高速上烂成废铁吧!”
“五千万?我们买这五百亩工业用地总共才花了三千两百万,你们这完全是敲诈勒索,我要去高新区管委会告你们!”
“去啊,你不去你是孙子,高新区管委会的赵主任昨天晚上还在我们宏泰会所洗脚呢,你看看他敢不敢管老子的闲事!”
刘猛身后的十几个壮汉跟着哄堂大笑,其中两人拎起脚边的实心镀锌钢管,在掌心里啪啪拍打着,一步步逼向周明华。
就在周明华吓得连连后退时,两辆苏A牌照的普拉多越野车稳稳停在了路边,车门推开,林辰带着苏哲和李卫东等六人迈步走了下来。
“周总是吧,总部听说你们在这边遇到了交地阻碍,特地派我过来跟当地协调。”
林辰走到周明华身旁,伸手扶住这位踉跄后退的项目经理,目光越过火盆,落在满脸横肉的刘猛身上。
周明华看到挂着东江牌照的车和身穿笔挺西装的苏哲,以为真是总公司老板请来的省城法律顾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抓紧林辰的胳膊。
“顾问先生,您可算来了,这帮宏泰矿业的人太无法无天了,他们刚刚把咱们省厅发的用地批文直接扔火盆里烧了,还张口向咱们索要五千万的买路钱!”
刘猛上下打量了一眼只有二十八岁、穿着普通冲锋衣的林辰,把嘴里的雪茄头往地上一吐,用鞋底碾灭。
“哟,泰康新材料的老板还挺有排面,从东江请了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过来撑腰?”
刘猛歪着脖子走到林辰面前,伸出粗壮的手指想要去戳林辰的肩膀。
“小子,不管你是哪个律所的状师,今天到了铜州高新区,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赶紧让你们老板把五千万打到我们宏泰账上,不然连你们这几辆外省车一块儿给砸了!”
刘猛的手指还没碰到林辰的衣角,站在林辰左侧的李卫东猛地跨前半步,右手如铁钳般精准扣住刘猛的手腕,顺势往下一拧。
咔吧一声脆响,刘猛一百八十斤的壮硕身躯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倒在砂石路面上,杀猪般的惨叫声瞬间响彻路口。
“啊!我的手!手断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抄家伙给我废了这几个外省佬!”
帐篷旁的十几个护矿队员骂骂咧咧地抓起地上的钢管和木棍,一窝蜂地朝林辰等人冲了过来。
“保护林顾问,只卸关节,不留重伤!”
李卫东松开刘猛,对着身后四名特种部队出身的督查干警下达指令。
四名干警迎面冲入人群,动作干净利落,侧身避开砸下来的钢管,紧接着便是几记沉闷的肘击与扫堂腿。
不到两分钟的工夫,十几个平日里在开发区横行霸道的护矿队员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抱着手腕和脚踝在地上哀嚎打滚,手里的钢管散落得满地都是。
周明华看得目瞪口呆,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大气都不敢喘。
林辰走到还跪在地上冷汗直流的刘猛面前,弯下腰,从火盆边缘夹起半截还没烧尽的省厅批文残片。
“刘队长是吧,烧毁国家机关公文,聚众持械拦截省级重点工程,敲诈勒索五千万,这三条罪名加在一起,够你在里面踩十年缝纫机了。”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敢在铜州动我们宏泰的人,我们董事长刘宏泰和贺副市长不会放过你们的!”
就在这时,路口远处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两辆涂装有高新区治安巡逻字样的皮卡车和一辆黑色帕萨特轿车疾驰而来,一个急刹停在了翻斗车后方。
帕萨特后门推开,高新区管委会副主任赵长海挺着将军肚快步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七八名手持防暴叉的开发区联防队员。
“怎么回事!光天化日之下,什么人敢在我们高新区聚众斗殴!”
赵长海背着手走进场内,看到满地打滚的宏泰护矿队员,脸色顿时一变,连忙快步走到刘猛身边将其扶了起来。
“刘队长,这是谁干的?”
刘猛捂着肿起老高的手腕,恶狠狠地指向林辰和周明华。
“赵主任,你来得正好!这帮东江泰康新材料请来的外省打手,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伤我们十几号看矿的兄弟,还威胁要强行霸占我们宏泰的矿脉!”
周明华急忙迎上前辩解:“赵主任,您可不能偏听偏信啊,是他们先撕毁烧了我们省厅的批文,还拿着钢管要打我们,我们这位顾问带来的安保人员完全是正当防卫,胸口都有执法记录仪拍着呢!”
赵长海瞥了一眼周明华,又上下扫视了一番面孔生疏的林辰,脸上的官威立刻端了起来。
“什么正当防卫!这里是铜州市高新区,不是你们东江地面!你们外省企业遇到矿权纠纷,不通过管委会协调解决,居然私自带社会闲散人员跨省行凶,简直是目无法纪!”
赵长海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联防队长高声下令。
“把这几个外省来的行凶人员全部铐起来带回管委会治安办!至于泰康新材料的项目,因为引发重大恶性治安事件,从现在起无限期停工整顿,什么时候赔偿完宏泰矿业医药费和矿权损失,什么时候再谈交地的事!”
“我看谁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