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区委书记办公室里。
林辰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红笔，将全区最后一批民生遗留诉求清单逐一核销。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案上，墙上的作战地图上每一个攻坚节点都画上了鲜红的五角星。
门被推开，苏哲满脸通红，难掩激动之色快步走到桌前。
“林书记！省委组织部考察组的红旗车，已经下了临水互通立交！”
林辰合上卷宗，站起身，将桌面上的文具摆放规整。
他迈步走出办公室，走下区委主楼的台阶。
广场前方，初升的朝阳刺破厚重的云层，万道金光倾泻在大地之上，将高高飘扬的红旗染上一层耀眼的金芒。
长风猎猎，天地壮阔，更广阔的征程已在脚下铺展。
清晨八点整，林辰身穿深色行政夹克，带着刚办完调动手续的苏哲迈入汉东省委一号楼。
走廊里铺着加厚的暗红色羊毛地毯，皮鞋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高耸的实木门紧闭，透出中枢大院特有的幽深与威严。
二楼小会议室内，省委办公厅主任周明远主持了简短的处级以上干部见面会。
“同志们，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林辰同志任省委副秘书长。”
周明远合上红头任命书，手指了指坐在身侧的林辰。
“从今天起，厅里核心的秘书处和信息室，由林辰同志直接分管，大家要全力配合林副秘书长的工作。”
会议桌下首，五十岁上下的秘书处主任钱斯年端着一只掉漆的搪瓷保温杯，下垂的眼袋随着眼皮抬起微微颤动。
他盯着林辰那张不到三十岁的年轻面孔，后槽牙在口腔里暗自咬紧。
苦熬了整整二十年，眼看这副秘书长的实缺就要按资历落到自己头上，半路却被这个从县区杀上来的毛头小子截了胡。
散会后，钱斯年主动起身，满脸堆笑地引着林辰走向走廊东头的副秘书长办公室。
“林副秘书长，您在临水搞百亿招商，又在党校帮省纪委破了大案，咱们办公厅的同志早就如雷贯耳了。”
钱斯年推开厚重的木门，侧身让林辰进屋，语气热络。
“钱主任客气了，初来乍到，以后秘书处的业务还要你多费心。”
林辰走到办公桌后，伸手摸了摸擦得发亮的红木桌面。
“您太谦虚了，不过这省里和下头县区确实不太一样。”
钱斯年把保温杯搁在茶几边沿，半开玩笑地感叹。
“在县里当一把手，您说东没人敢往西，可这省委一号楼里，一个标点符号牵扯四五个厅局，讲究的是老规矩和稳妥，有时候慢一拍反而少出错，您说是吧？”
林辰转过身，迎上钱斯年试探的视线。
“规矩是为了办事服务的，只要不耽误省委决策，老规矩自然要守。”
“那是自然，我这就去把今天待办的件给您抱过来。”
钱斯年笑着欠了欠身，退出了房间。
不到十分钟，苏哲抱着一摞办公用品推门进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林书记，总务处那边太不像话了。”
苏哲把几个半旧的塑料文件夹和一盒普通碳素笔放在桌角，喘着粗气。
“我拿着您的入职单去领办公设备和保密笔记本，那个老科员眼皮都不抬，非说月底库房盘点锁了门，只从旧柜子里扒拉出这点东西打发我。”
“这大院里的人，看咱们从基层上来，故意给脸色看呢。”
林辰拿起一支普通碳素笔，旋开笔帽在纸上划了两道，出水还算顺畅。
“刚进门，有人想试试咱们的成色，正常。”
林辰将笔插进笔筒，抬头看向苏哲。
“记住，在这栋楼里，少抱怨，多看事，笔好不好用不重要，写出来的字有没有分量才重要。”
苏哲点点头，咽下这口气退到外间秘书席。
十点半，钱斯年抱着十几个牛皮纸档案袋走进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林辰案头。
“林副秘书长，这是各厅局今天上午报上来的请示件，按分管权限，得由您先签批拟办意见，再呈送周主任和正阳书记。”
林辰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三份文件夹，全是省妇联和老干局的常规活动报备。
他手腕一翻，直接抽出了压在最底层的两份文件。
封面上赫然印着省发改委和省应急厅的加急红头字样。
“钱主任，这两份急件怎么压在最底下？”
林辰翻开内页，里面空空如也，连一张基础的处室初审单都没有。
“而且按照办公厅流转程序，秘书处应该先附上倾向性初审意见条，怎么全是白板？”
钱斯年站在桌前，双手交叉搭在腹前，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哎呀，林副秘书长，这不是考虑到您刚来，思路开阔嘛。”
“以前处里拟的意见都太保守，我怕底下人写得死板，框住了您的手脚，干脆原汁原味呈上来，全凭您拿主意。”
钱斯年低着头，眼角余光却盯着林辰手里的笔，等着看这个只懂基层莽干的年轻人在省直机关严苛的行文规范上闹出笑话。
“既然钱主任这么体贴，那我自己来。”
林辰没有再多问一句，直接拉过那叠文件。
前世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对省直机关的公文规范和部门权限烂熟于心。
整整两个小时，办公室内只听见纸张翻动和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辰不仅把急件全部挑出置顶，还在每份文件右侧的留白处，用仿宋般工整的字迹写下了会办部门、法律依据及三个备选处置方案。
下午三点，林辰召集秘书处和信息室全体副科级以上干部开对接短会。
会议室挂钟的指针已经走过三点十分，大门才被慢吞吞地推开。
秘书处的三名副处长夹着笔记本晃了进来，领头的刘副处长打了个哈欠，径直找位置坐下。
“不好意思啊林副秘书长，刚才在帮老领导核对去年的常规大事记，一时忘了时间。”
刘副处长嘴上说着抱歉，屁股却坐得四平八稳，连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林辰看了一眼腕表，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今天找大家来，只说一件事。”
林辰环视长桌两侧神态散漫的老科员们，直接切入主题。
“目前各地市报送的动态信息，从收件到呈送领导案头，平均需要四天，周期太长，我要求从下周起，紧急动态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初核上报。”
话音刚落，钱斯年立刻捧起搪瓷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林副秘书长，您说的这个效率确实让人向往，但咱们办公厅有办公厅的难处啊。”
钱斯年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省里沿用了十年的三级联审制度，那是历任老领导总结出来的法宝，科员初筛、处长复核、再交相关厅局会签印证，少一步出了偏差，那就是欺瞒省委的大罪过。”
“底下县区报上来的东西水分太大，咱们要是图快，万一惊扰了正阳书记，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啊。”
旁边几名老科员立刻跟着点头附和，把一套官样文章摆得滴水不漏。
角落里，信息室一名刚进单位不久的年轻科员犹豫着举起手。
“林副秘书长，其实今天上午江州那边传了一份关于农商行……”
“小陈！”
钱斯年重重把保温杯往桌上一磕，瞪了年轻科员一眼。
“没核实清楚的捕风捉影，拿到办公厅的正式会议上乱讲什么？按老规矩，先压在处里跟金融办对完账再说！”
年轻科员脖子一缩，慌忙闭上嘴低下了头。
林辰看着钱斯年熟练的控场手段，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既然三级联审这么重要，那就先按规矩办，散会。”
众人鱼贯而出，林辰独自留在办公室内，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省委大院里的冬青树被修剪得棱角分明，没有一根枝条敢越过红线。
这里不再是他一言九鼎的临水区，没有现成的公检法刀把子可供调遣，身边全是盘根错节的机关老油条。
傍晚六点下班铃响起，林辰将批阅完的十几个档案袋交给钱斯年流转。
“放心吧林副秘书长，我马上安排下发。”
钱斯年满口答应着接过文件，转身走进隔壁的秘书处大屋，随手就将那两份加急件塞进了墙角待办铁皮柜的最底层，咔哒一声上了锁。
桌上的手机亮起，苏晚晴发来一条微信。
“林大秘书长，第一天进红墙当差，还习惯吗？”
林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四个字：“一切顺利。”
他的视线越过手机屏幕，落在了办公桌左上角那份刚刚下发的《关于筹备全省经济工作会议的预通知》上。
夜幕降临，机关大院南门外的私房菜馆小包厢里，酒气混着烟雾升腾。
钱斯年端起酒杯，同刚才开会迟到的三名副处长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钱主任，今天那小子在会上连个屁都没敢放，看来也就是在县里横惯了，到了省里照样是个软柿子。”
刘副处长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满脸嗤笑。
“软柿子？他这是还没摸清楚庙门朝哪开呢。”
钱斯年冷笑一声，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一个二十八岁的泥腿子县官，懂什么叫中枢运转？从明天起，他批的件全给我按三级联审的最高标准卡着。”
“我倒要看看，用不了一个月，他自己就得在正阳书记面前摔断腿！”
入职第四天清晨，林辰刚走进办公室脱下外套，就把苏哲叫到了跟前。
“前天我签批的那份省发改委跨区电网协调函，转到发改委没有？”
苏哲站在办公桌前，神色有些难堪地摇了摇头。
“林书记，我刚去查了发文登记簿，那份函件根本没出咱们办公厅的门，还在秘书处核稿科躺着呢。”
林辰扣好衬衫袖口，迈步走出房间，径直推开了隔壁秘书处的大办公室。
屋里原本正聚在一起聊着家长里短、剥着橘子的三四个老科员，见林辰进来，慢腾腾地收了声，各自踱回工位。
林辰走到核稿科长王建军的办公桌前，低头看了一眼压在玻璃板下的那份发改委急件。
“王科长，这份加急协调函我是周一下午四点批出来的，今天周四了，为什么还没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