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县委大门外，铁闸门被两根粗麻绳死死拴在石柱上。
上百名家长围在门前，人挨着人，把整条朝阳路堵得严严实实。
几十块硬纸板举在半空，上面用红墨水写着豆腐渣工程、还我孩子性命的粗体大字。
最前排站着个穿碎花棉袄的大妈，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
她两只手死死抓着电动伸缩门的铁栏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右手里攥着一把灰扑扑的碎渣，稍微一用力，就有灰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里漏出来。
“新一中才建好三个月！”
“上周一场大雨，初二三班后墙裂了巴掌宽一条缝，砖头掉下来砸碎了讲台！”
“这是要害死我们的娃娃啊！”
大妈扯着沙哑的嗓子拼命喊，喊到最后一口气没接上来，整个人贴在铁门上直喘粗气。
后头的人群跟着往前涌，铁门被撞得哐当哐当响。
三楼县委办主任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推开。
冯建民额头全是黄豆大的汗珠，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他手里捧着一台平板电脑，连敲门都忘了，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办公桌前。
“林书记，新一中出事了！”
办公桌后的林辰抬起头，手里批阅文件的红蓝铅笔停在半空。
冯建民把平板电脑递到林辰鼻子底下。
屏幕上放着一段晃动的短视频。
拍摄地点在新一中的教学楼后侧，整面承重墙从二楼斜着裂到一楼，裂缝足有三指宽，里面的钢筋露在空气中，又细又弯，表面锈成了黑黄色。
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拿圆珠笔往裂缝旁的混凝土里捅，噗的一声，整截笔头扎了进去，周围的墙皮哗啦啦往下掉。
“这是今天早上第一节课学生拍的，现在已经在同城群里传疯了。”
冯建民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县一中两千多名师生，现在全在操场上蹲着，家长们全跑来堵县委大门了。”
林辰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拍。
他拉开椅子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藏青色夹克套在身上，大步流星往门外走。
“通知教育局和住建局没有？”
“通知了，教育局老周已经带人去了学校，住建局那边……钱局长的司机说他正在下乡检查农村危房改造，电话一直占线。”
林辰脚下没停，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回音。
“下乡？他倒是会挑时候。”
穿过县委大院，守在门口的七八个保安正用身子死死顶着铁门，脸憋得通红。
门外的人群看见大楼里走出人来，叫骂声立刻拔高了一个调门。
“开门。”
林辰走到门卫室边，对领头的保安队长吐出两个字。
保安队长吓了一跳，手里的橡胶辊抖了一下。
“林书记，不能开啊，外头人太多了，万一挤进来伤着您……”
“我说开门。”
门卫哆哆嗦嗦掏出钥匙，拧开链条锁。
铁门被拉开一道一人宽的缝隙，林辰侧过身，一个人跨了出去。
嘈杂的叫骂声突然小了半截。
林辰身上没有穿雨衣，就一件单薄的夹克，迎着北风径直走到那个穿碎花棉袄的大妈面前。
大妈愣了一下，手里的混凝土块还举在半空，眼眶红肿。
林辰伸出右手，摊开手掌接在大妈的手底下。
“大妈，把东西给我看看。”
大妈低头看着林辰，又抬头看了看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县委书记，迟疑了一下，松开了手。
一块核桃大小的灰色混凝土落在林辰掌心。
林辰拇指和食指搭在混凝土块的边缘，手臂上的肌肉绷紧，轻轻一捏。
啪的一声轻响。
那块原本应该承受数十吨压力的承重构件，脆弱得像一块风干的酥饼，当场碎成十几块粉末，灰白色的石灰粉顺着指缝簌簌落下，被过堂风吹得满地飘散。
人群后方，七八个举着长焦镜头和手机支架的自媒体博主立刻挤了上来，闪光灯连成一片。
几个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年轻男人从人群两侧拱出来，嘴里嚼着口香糖，扯着嗓门起哄。
“看见没有！县委书记亲自验货，豆腐渣工程实锤了！”
“这楼住进去就是送死，县政府这是拿学生的人命换政绩！”
“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不赔钱谁也别想走！”
几个人一边喊一边煽动身后的家长往前挤，混乱中，一个矿泉水瓶擦着林辰的肩膀飞过去，砸在大铁门上。
林辰站在原地，脚步没有挪动半寸。
他转过身，朝门卫室的方向招了招手。
值班保安赶紧抱着红白相间的扩音喇叭跑过来，双手递上。
林辰按开开关，尖锐的电流声划破喧闹的街道。
“我是临水县委书记林辰。”
扩音喇叭里传出浑厚沉稳的声音，压过了嘈杂的喧嚣。
整条马路顿时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在他身上。
“新一中的承重墙开裂，是重大安全隐患，也是县委县政府工作的严重失职。”
林辰举着喇叭，环视全场。
“我现在向全县父老乡亲宣布三条决定。”
“第一，县财政出资，半小时内调集六十辆大巴车，新一中两千三百一十四名学生和教职员工，立刻全部转移到县迎宾馆和第二职业学校安置。”
“在安全评估报告出来之前，谁也不许回危楼上课，食宿、转运费用，县财政全额兜底，不让家长掏一分钱。”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几个原本哭喊的母亲擦了擦眼角。
“第二，县纪委、县监委、县公安局即刻成立联合专案组，对新一中教学楼的立项、招标、施工、监理、验收到资金拨付，全链条倒查。”
“三天之内，查清责任人。”
林辰把喇叭举到嘴边，声音又拔高了三分。
“三天后要是拿不出处理结果，给不出让家长满意的交代，我林辰脱掉这身衣服，当面向全县人民辞职谢罪！”
话音落下，整条街道鸦雀无声。
那个手里还沾着粉末的大妈张着嘴，定定地看着林辰。
后排那几个起哄的寸头青年脸色微变，互相对视了几眼，弯着腰准备从绿化带溜走。
林辰放下喇叭，目光顺着人缝落在他们身上。
“特警队的同志。”
街道拐角处，早就在待命的十几名特警队员快步冲出，防暴叉向前一推，直接把那三个挑事的混混按倒在马路牙子上。
“带回局里，查清楚他们的直系亲属里到底有没有新一中的学生。”
林辰对特警队长交代了一句，转身朝大院走去。
家长们自发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路，没有人再喊口号，几位老人对着林辰的背影默默点了点头。
五分钟后，县委书记办公室。
砰的一声闷响。
林辰一巴掌拍在实木办公桌上，桌上的青瓷茶杯盖被震得弹起半寸，落在桌面上哐当乱响，茶水洒了一滩。
站在门口的苏哲和冯建民大气都不敢喘。
“让钱守成滚过来。”
林辰把湿了的外套甩在沙发上，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就现在，告诉他，二十分钟见不到他人，我就让县纪委去他下乡的田埂上接他。”
苏哲抓着公文包快步退了出去。
过了整整二十五分钟，办公室虚掩的木门才被轻轻推开。
县住建局局长钱守成慢吞吞地踱了进来。
他五十岁出头，身材微胖，胳膊底下夹着个发亮的公文包，右手端着一只紫砂保温杯，杯盖边缘还冒着腾腾热气。
“林书记，听说您急着找我？”
钱守成脸上堆着人畜无害的笑，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我这一大早就去城东看了几个农村改厕项目，泥巴糊了半裤腿，电话放车上没听见，真是不好意思。”
林辰坐在椅子里，冷冷地看着他。
“新一中的承重墙，你摸过没有？”
钱守成眨了眨眼，拧开紫砂壶吸溜了一小口茶水，表情十分无辜。
“林书记，那栋教学楼去年国庆节才竣工，施工方是省建工集团下属的三分公司，正规大企业。”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厚叠盖着公章的A4纸，双手轻飘飘放在桌角。
“全套的竣工验收报告、质检报告、监理签字都在这儿，完全合规。”
“现在的天气您也知道，热胀冷缩，地基沉降难免有点微调，我看多半是外包的那个泥水施工队偷工减料，沙子配比不对，再加上建材商供应的水泥标号虚高。”
钱守成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
“这帮黑心包工头，为了赚几个昧心钱，真是坏了咱们政府的口碑。”
“我已经让局质检站的人去封锁现场了，一定对施工方严肃追责，罚他们个底朝天。”
办公室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林辰看都没看那叠验收报告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动，节奏不疾不徐。
“说完了？”
钱守成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林书记，我的意思是……”
“从现在开始，临水县委组建工程质量专项巡察组，一小时后进驻县住建局。”
林辰打断了他，声音平缓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你回局里准备一下，把新一中近五年的招投标底单、施工日志、资金往来账册，全部封存，移交巡察组查验。”
钱守成愣住了。
他盯着林辰看了足足五秒钟，眼皮底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素的圆滑。
“林书记雷厉风行，我们住建局坚决服从县委安排，我这就回去安排会议室，全力配合巡察组工作。”
钱守成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把桌上的公文包夹回腋下，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咔哒一声，房门合上。
走廊里，钱守成脸上的谦卑瞬间烟消云散，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摸出兜里的备用手机，飞快地按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小毛孩子想查账，按三号预案行事。
办公室里，林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钱守成挺着将军肚钻进一辆黑色轿车，眼神渐渐凝结。
他转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抓起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按下了一串内部号码。
“我是林辰。”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县审计局局长郑海山的声音。
“林书记，您吩咐。”
“巡察组明面上进驻住建局查台账，这是幌子。”
林辰压低声音，语调冰冷。
“你亲自带三个信得过的业务骨干，把钱守成和他老婆近五年的银行流水全部翻出来。”
“尤其是城商行和农商行的私人账户，一笔一笔地过，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初审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