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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一声,线断了。

中午,苏晚晴的电话打了进来。

“吃饭了没有?”

“还没,你呢?”

“我哪有心思吃。”

她那头有翻纸的动静,“林辰,我让城投风控部调了内部供应商库,唐龙名下挂着五家建筑公司,三家劳务公司,这几年临水的市政道路,管网改造,还有两个安置小区的土方,全是他的公司中的标。”

“中标价呢?”

“比同期均价高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有两个项目的评标专家,是同一拨人。”

“名单发给我。”

“发给你可以,你先听我说完。”

苏晚晴的话头紧了起来,“这不是街上收保护费的小混混了,他跟县里多少部门有牵扯,我查到的只是城投库里能看见的那部分,看不见的还有多少,谁也说不准。”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一个人往上冲?这么大一张网,你一刀下去砍不断,他们反咬回来,咬的可不只是你的项目。”

“晚晴。”

“别叫我名字,你先答应我,别硬来。”

“我没硬来,我在等他们自己把网收紧。”

苏晚晴那头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

“名单十分钟后发你,晚上记得吃饭。”

手机刚放下,座机又响了。

“小林,我是苏志鹏。”

林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苏省长,您好。”

“坐着说,坐着说,我又看不见你。”

苏志鹏笑呵呵的,“临水的事,晚晴跟我提了一嘴,我正好想起来,你们县局那个赵刚,他岳父是我当年在吕州提起来的老同志,退了好几年了,逢年过节还往我这儿送点土特产。”

“这样啊。”

“我的意思是,我打个电话过去,让他岳父跟他说两句,他自然知道该往哪边站,唐龙那头他去压,比你去压管用。”

窗外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保洁员正拿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

这个电话打出去,事情三五天就能摆平,往后苏志鹏开口要他办什么,他就得记着今天这一回。

“苏省长,谢谢您惦记着。”

“一家人,说什么谢。”

“这件事,临水自己能解决,就不劳您动用老关系了。”

听筒里好一阵没动静。

“小林,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赵刚在临水干了十几年,底下的人都是他带出来的,你就这么信得过你自己?”

“苏省长,我信得过的是规矩。”

苏志鹏没发火,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笑还在,热乎劲已经没了。

“年轻人有魄力是好事,但要懂得知进退。”

“我记下了。”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只剩挂钟走针的声音。

下午三点,苏哲推门进来,反手锁上门,从文件袋里抽出几页复印件。

“书记,建材市场的账,我找到一个在唐龙手下做过出纳的,去年被辞退了,心里憋着气。”

“她说什么了?”

“唐龙的账分两套,对公账户走的是明账,砂石加价的那部分差价全走现金,每个月底由专人拎着分到四家银行网点,存进七张不记名的卡里。”

“卡号呢?”

“她只记得两张的后四位,还有负责存钱的那个人,叫阿彪,每个月二十八号去。”

林辰看完复印件,折起来塞进抽屉。

“这件事,别过县局经侦大队。”

“那走哪条路?”

“你开我的车,直接去京州,找人民银行京州中心支行的反洗钱处,再去市金融监管局,带上县委的调阅函,按大额现金交易异常线索报送,把这七张卡近三年的流水全调出来。”

“书记,这么绕开县局,赵刚要是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

林辰抬眼看着苏哲,“除非你告诉他。”

苏哲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出了门。

临水建材市场最里头有栋三层小楼,二楼办公室摆着一套红木茶台。

唐龙光脚盘腿坐在茶台后头,一只手拎着紫砂壶,另一只手捻着一对油亮的核桃。

嚼槟榔的平头站在对面,弓着腰。

“龙哥,打听清楚了,市里的许副市长给林辰打电话,让他跟咱们分一杯羹,他没答应,苏副省长也打了,他照样没答应。”

“苏副省长也打了?”

“打了,说要帮他压赵局,他给推了。”

唐龙把核桃往茶台上一丢,笑出了声。

“上头递梯子他不接,下头他又够不着,一个外地来的毛头小子,在临水连个能使唤的警察都没有,拿什么跟我斗?”

“那咱们下一步?”

“下一步?”

唐龙往杯里续了水,吹开茶沫,“接着断他的沙,让他那个百亿项目在泥地里泡着,泡到省里来人问他要工期。”

县公安局三楼,常务副局长办公室的门关着。

赵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电话是市委办一个老熟人打来的,许志凡和苏志鹏那两通电话,大概意思都跟他说了。

他往椅子里一靠,解开衬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又把杯盖拧上。

“连苏省长的面子都不给。”

赵刚对着天花板笑了笑,“这回,上头的人算是让他得罪光了。”

抽屉里那部备用手机震了一下。

拉开抽屉,是交警大队一个中队长发来的短信。

赵局,县委督查室前天来调了三电园区路口一个月的卡口录像,走的书面手续,我们没敢拦。

赵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几个字。

“套牌车,查得出个屁。”

手机扔回抽屉,推上,又拉开看了一眼,才重新推上。

县委三楼小会议室的窗帘只拉开一半,阳光斜着铺在长桌上,把桌中间那只玻璃烟灰缸照得发亮。

林辰推门进来,人已经到齐了,县检察院副检察长刘文彬,法院分管刑事的副院长郭振东,政法委两个科长,最里头坐着赵刚。

赵刚面前摆着不锈钢保温杯,杯盖拧开搁在一边,笔记本摊得平平整整,钢笔帽已经拔了。

“林书记。”

一屋子人站起来,林辰摆了摆手,拉开椅子坐下,把一沓照片往桌子中间一推。

“都看看。”

照片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传到赵刚那儿,他拿起来看了两眼,叹口气,又轻轻放了回去。

“三根肋骨,一个膝盖,三个外地司机来临水送趟沙,差点把命撂在老省道上。”

林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烟灰缸跳起来,磕出一声响。

“还有县委门口那一出,一百多号人,领头喊口号的,没有一个是伤者家属!”

“外地车不敢进,本地五金店不敢卖钢管,你们谁给我讲讲,这叫什么法治环境?”

刘文彬端着茶杯低头吹茶叶,郭振东把照片往一块儿拢了拢,谁都没吭声。

赵刚把钢笔在指头间转了半圈,搁下。

“林书记批评得对,县局有责任,我回去就开专题会,把治安这块重新捋一遍。”

“开会?赵局,你们这个月开了几回会了?”

“这回不一样,我亲自抓。”

“我要的是大扫除,从建材市场到老省道,所有涉黑涉恶的线索,一条一条给我过!”

“明白。”

赵刚低头写字,写得认真,林辰从桌子这头看过去,本子上大扫除三个字底下画了两道横线。

郭振东清了清嗓子,把话接了过去。

“林书记,公安那边只要把人抓上来,法院这块从快审理,绝不拖。”

“批捕环节,检察院开绿灯。”刘文彬跟了一句。

“别光表态,一个礼拜,我要看到东西。”

赵刚把笔帽扣上,脸上还是那副为难的样子。

“一个礼拜,林书记,时间是紧了点,那段路没探头,嫌疑人又蒙着脸,底下的弟兄们也得一点一点摸。”

林辰没再拍桌子,抬手按了按眉心,按了好一会儿。

“尽量吧。”

散会的时候十点半,走廊里没什么人,林辰靠在楼梯口的窗台上,王洪滔夹着公文包跟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敢先开口。

“王县长,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林书记,您也是为了项目,省里盯着工期呢。”

“县局那帮人,你叫一声,他动一下,你不叫,他就在那儿躺着。”林辰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在青合镇那会儿,我哪受过这个气。”

“临水的情况是复杂一些……”

“地方上的根子,比我想的扎得深。”

林辰从窗台上直起身,拍了拍王洪滔的胳膊,什么也没再说,下楼去了。

王洪滔回到自己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了五分钟,拿起座机,拨了县局。

“老赵,我王洪滔。”

“王县长,您吩咐。”

“林书记心里窝着火,你那边多少弄出点动静来,别让他在上头面前下不来台。”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赵刚在电话那头停了停,“林书记散会后还说什么了?”

“唉,还能说什么,说地方的根子深,他也没辙。”

听筒里传过来一声笑,很短,王洪滔还没琢磨明白,那边就说了句王县长放心,把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