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一片嗡嗡声。
秦满仓把手里的豆浆袋子往地上一扔,扭头看周大海。
“大海,氰化物,那是啥玩意儿?”
“毒药。”周大海嗓子发干,“我孙子喝的井水,就在后墙那条沟下游。”
王铁柱站在人堆里,脸涨得通红,冲着孙大富那边就骂。
“孙大富!你个王八蛋!你他娘的天天让我们夜班守窑,就是为了半夜往地里灌毒药?”
孙大富两条腿软了下去,架着他的执法队员一松手,他就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泥地上,西装后摆沾满了泥浆。
“完了,完了……”
工信局那几个科员合上台账,一个拽一个往后退,退到门口的越野车边上,有一个手里的笔掉了,也没弯腰去捡。
“这事咱们不知道啊,咱们就是来登记的。”
“闭嘴吧你,赶紧给马局打电话。”
“打了,没人接。”
林辰从雷振手里接过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走到孙大富跟前,把报告扔在他怀里。
纸页散开,落在他沾满泥的膝盖上。
“孙总,前年的账墨还没干,今天的数据你也好好看看。”
孙大富抓着那张报告,手抖得纸页哗哗响,嘴里嘟囔着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林辰转过身,面对门口越聚越多的工人。
“各位工友!”
“依据最高检关于办理环境污染刑事案件的新规,宏达水泥厂和东升建材水泥厂,即刻起无条件永久关停,全面查封!”
“厂里所有资产由县里依法冻结,优先用于支付拖欠的工资和补偿金,一分钱都不会少。”
“三天的承诺,今天是第二天。”
“明天上午九点,县人社局在这个门口摆摊,新产业园的转岗培训报名,第一个名字,周大海!”
周大海捏着那个笔记本,低着头,好半天才抬起胳膊擦了擦眼睛。
警笛声从路口响起来,四辆警车一辆接一辆开进来,停在越野车后面。
程志飞第一个下车,身后跟着六个民警,大步走到孙大富跟前。
“孙大富,你涉嫌污染环境罪,现依法对你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手铐扣上去的时候,孙大富才回过神来,胳膊往后拽,脚在地上乱蹬。
“我要举报!我要立功!我……我不是一个人干的!”
程志飞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推着往警车里走。
“有什么话,到局里跟审讯员说。”
警车门关上之前,孙大富还扒着车门框,脑袋探出来冲着林辰喊。
“林书记!设备是有人让我挪的!账也是有人让我做的!”
林辰站在原地,听着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豪泰酒店顶层的套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马德胜宿醉未醒,枕头边上那部按键手机已经震了二十多回,他摸过来眯着眼看,屏幕上全是工信局科员的未接来电,最底下还有一条新短信,是刘三发来的。
马局,孙总被抓了,他在车上喊着要立功。
马德胜把手机攥在手里,坐起来,酒全醒了。
门外走廊上,有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房门口。
他披上外套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三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其中一个正抬起手准备敲门。
马德胜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转身往卫生间走,从马桶水箱上头摸出那部按键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两个号码又停住了。
“马德胜副局长,京州市纪委第一监察室,请开门配合调查。”
敲门声响了三下,很有节奏。
马德胜把手机塞进裤兜里,走过去打开了门。
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黑框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掏出工作证在他面前晃了晃。
“马副局长,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说明,请跟我们走一趟。”
马德胜整了整领口。
“同志,现在还不到八点,能不能等我洗漱完,回局里再谈?”
中年人没接话,侧过身让开门口,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已经走进房间,一个拿着密封袋,一个拿着执法记录仪。
“马副局长,按程序,你的通讯工具需要暂时封存。”
马德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裤兜里那部手机隔着布料硌得慌。
“我配合,都配合。”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公务手机递过去,那个拿密封袋的年轻人接过来装好,贴上封条。
“马副局长,还有其他通讯设备吗?”
中年人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的裤兜上。
马德胜喉结滚了一下。
“没了,就这一部。”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头冲年轻人点了点头。
“搜。”
两个年轻人一个去翻床头柜,一个直接走到马德胜跟前。
“马副局长,请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
马德胜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从裤兜里摸出那部按键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刘三的短信。
中年人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翻开通话记录,往上翻了好几页,全是无备注的陌生号码。
“马副局长,这部手机你用来干什么?”
“平时联系一些企业,怕打扰,就单独备了一部。”
中年人把手机装进另一个密封袋里,贴好封条。
“联系企业为什么不用公务机?”
马德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马德胜同志,市纪委对你涉嫌违纪违法问题正式立案,现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
中年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这是留置决定书,签字。”
马德胜接过笔,手抖得在纸上戳了两下才签上名字。
临水县委大院,县委办主任冯建民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快步走进林辰办公室。
“林书记,市纪委刚刚下发的通报。”
林辰接过来扫了一眼,京州市工信局副局长马德胜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通知县委常委会,半小时后开会。”
县委二楼小会议室,王洪滔坐在林辰右手边,手里捏着那份通报,纸页边缘都被他捏出了褶子。
“林书记,这个马德胜,他……”
“孙大富在看守所里招了。”
林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孙大富这些年每年给马德胜转账,少的时候五十万,多的时候一百二十万,账都在他那个小舅子的咨询公司里走。”
王洪滔咽了口唾沫。
“那他那十九条验收标准……”
“就是为了卡我们。”
林辰把杯子放下。
“他收了孙大富的钱,就得替孙大富办事,我们要关厂,他就得想办法拖住。”
坐在对面的副县长低着头,拿笔在本子上画圈。
钱安坐在末位,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林书记,市里这次动作这么快,是不是……”
“省环保厅那边查出来的东西,直接报给了省纪委。”
林辰翻开面前那本工作记录。
“省纪委给市纪委打了招呼,市纪委今天凌晨就动手了。”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王洪滔把通报放在桌上,抬起头看林辰。
“林书记,您是什么时候开始盯着马德胜的?”
林辰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他第一次在会上说要全力支持临水的时候。”
......
宏达水泥厂被查封的第三天,临水县政府组织了两百台重型挖掘机同时进场。
城西那片灰扑扑的厂区,从早上六点开始就响起了轰鸣声,一台接一台的挖掘机沿着规划好的线路开进去,铲斗抡起来,砸在那些锈迹斑斑的厂房上。
林辰站在爆破现场外围的临时指挥台上,手里拿着对讲机。
“东区准备好了没有?”
“东区就位。”
“南区呢?”
“南区就位。”
林辰看了一眼手表,九点整。
“倒计时,十秒。”
对讲机里传来工程队长的声音,十,九,八……
数到一的时候,三根高耸的污染烟囱同时被定向爆破,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抖,灰尘冲天而起,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土黄色。
烟囱倒下去的时候,周围围观的老百姓全都欢呼起来,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
王洪滔站在林辰旁边,看着那三根烟囱化作一地瓦砾,长长叹了口气。
“林书记,这三根烟囱,我盯了八年,一直没敢动。”
林辰没说话,灰尘落在他的西装肩膀上,他也没伸手去拍。
一周后,三家污染企业的原址被彻底推平,渣土全部清运走了,地面重新夯实,三通一平工程日夜赶工。
县自然资源局的技术员拿着卷尺和测绘仪在地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把每一个桩点都钉得严丝合缝。
宁德时代体系下的华东区二线pack厂选址考察团在副总裁带领下,包机降落京州机场。
林辰亲自带队在机场迎接,没有任何客套的会议室ppt汇报,直接领人看这片数千亩的净地。
商务车开到城西那片空地前头停下,副总裁推开车门下来,看着眼前基础设施完备、产权极其明晰的广阔地块,愣住了。
“林书记,这地,真是刚腾出来的?”
“半个月前还是三家水泥厂。”
林辰拿出一份量身定制的服务清单递过去。
“电力专线已经预留好了,污水处理厂正在扩建,行政审批局承诺企业只要落地,十五个工作日内把所有证照办齐。”
副总裁接过清单看了两眼,又抬头看了看那片平整的土地。
“林书记,我能给总部打个电话吗?”
“您请。”
副总裁拿出手机走到一边,拨通了视频电话。
对面接电话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背景是宁德时代总部的会议室。
“赵总,临水这边的情况我简单说一下。”
副总裁把手机镜头对准那片空地。
“地已经平整完了,三通一平全部到位,县里承诺的服务清单我拍给您看。”
手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周,你确定这是半个月前才腾出来的地?”
“我确定,林书记亲口说的。”
“行,你让林书记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