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对面的绿化带后头，几家本地自媒体的记者早就架好了三脚架，长焦镜头对着人群一顿猛拍。
不到一个小时，一篇题为《28岁县委书记盲目去产能，两千老工人流落街头》的文章就在本地几个大论坛上置了顶，底下的评论刷得飞快。
县公安局长程志飞带着五十多名特警赶到，队员们手挽着手在大门前站成两排人墙，连防暴盾都没敢举起来。
“都别动手，这是老工人，谁推搡一下，我扒了谁的衣服。”
“赵局，人越来越多，后面还在往这边来。”
“往后撤半步，留出应急通道。”
林辰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蓝压压的人群，窗玻璃被口号声震得嗡嗡响。
他按下办公桌上的内部通讯器。
“赵局，我是林辰。”
“林书记，您千万别下来，现场情绪太大了。”
“让你的人再往后撤两米，一个都不许动手，谁动手谁负责。”
“明白。”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王洪滔一头汗冲进来，领带歪在一边。
“林书记，不能再拖了，我刚跟市财政那边通过气，可以申请一笔紧急维稳资金。”
“先按人头发，一人几千块，把工人的嘴堵上，事情先压下去再说。”
林辰转过身，看着他。
“堵嘴的钱，发了一回，就得发第二回。”
“今天发给宏达的，明天东升和丰源的人就会来堵门，后天全县只要有企业关停，都照这个样子来闹。”
“那您说怎么办，外头都快两个小时了。”
“这笔钱我不会动。”
“每一分都得留着，用在新产业园的转岗培训上，给这两千多人找条真正的活路。”
“拿钱买平安，只会开一个坏口子，窗户破了一扇不修，第二天整栋楼的玻璃都得碎。”
王洪滔张了张嘴，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没再往下说。
楼下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几个站在前排的年轻工人开始往大门里扔矿泉水瓶，瓶子砸在伸缩门的铁栏杆上，水花溅了特警一身。
“滚出来！林辰你给我滚出来！”
“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
市工信局副局长办公室里，马德胜翘着腿坐在真皮沙发上，手机屏幕上正播着临水县政府门口的现场直播。
他端起桌上的龙井，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弹出来，是孙大富发的。
马局，人都堵上了，下一步怎么弄。
马德胜拿拇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按兵不动，看他怎么收场。
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往沙发里一靠，又把直播画面调大了一格。
县委二楼，林辰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色夹克，套在身上，把拉链拉到胸口。
办公室主任冯建民挡在门口，两只胳膊张开。
“书记，下面太乱了，您不能一个人下去，要去也得让赵局派人护着。”
“派人护着，工人会怎么想。”
“那也不行啊，万一有人冲上来……”
“冯主任，让开。”
林辰抬手把他的胳膊拨到一边，大步走向楼梯口，皮鞋踩在台阶上，一声比一声快。
一楼大厅的保安看见他下来，全都愣在原地，没人敢拦。
他推开政府大楼的玻璃门，穿过院子，走到伸缩门跟前，冲程志飞摆了摆手。
“把门打开。”
“林书记。”
“打开。”
伸缩门往一侧缩开一道口子，林辰一个人走了出去，站到了几百名工人的正前方。
离他最近的是周大海，手里还攥着横幅的一角，布边被他捏得起了皱。
人群的口号声一下子小了下去，扔在半空的最后一个矿泉水瓶，落在林辰脚边，滚了两圈，停住了。
周大海手里还攥着横幅的一角，布边被汗浸湿了一大块，捏得皱成一团。
林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跟前，中间隔着不到一条胳膊的距离。
“周师傅，在宏达干了多少年？”
“二十六年。”
“家里还有谁在厂里？”
“儿子，窑炉车间，干了四年。”周大海喉结滚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想挨个记名字，回头秋后算账？”
“名字我要记。”
林辰从夹克内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递过去。
“记下来，新厂招人的时候，你们爷俩排头一个。”
人群里嗡嗡响成一片，后排有人往前挤，想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窑炉车间主任王铁柱把胳膊一横，挡在周大海前头。
“说得好听，厂子一关，遣散费谁出？孙总说了，厂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孙总说没钱，那是孙总的账。”
林辰把笔记本塞进周大海手里，转过身冲着人群，嗓门提了起来。
“我给大家一句准话，三天。”
“三天之内，厂里的账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往后在哪儿上班，一样一样摆到你们面前。”
“三天后我拿不出说法，你们再来堵门，我亲自出来替你们扛横幅。”
李建国咂了咂嘴，拿胳膊肘碰了碰王铁柱。
“铁柱，人家书记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他说的，大伙都听见了啊！”王铁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三天，就三天！”
前排的人开始往两边散，横幅被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后头有个瘦高个还在喊县长砸饭碗，喊了两声，没人接茬，自己也闭上了嘴。
林辰认得那张脸，宏达厂办的刘三。
汉东省委大院，一号楼。
王正阳把内参简报翻到第二页，钢笔帽在标题上点了三下。
临水县两千余名水泥厂职工围堵县政府。
“小秦，这个林辰，当书记才几天？”
“第三天，王书记。”
“第三天就捅了马蜂窝。”
王正阳把简报往桌边一推，拿起茶杯，没喝，又放了回去。
“让办公厅董文涛给临水打个电话，问清楚现场到底什么情况。”
“要不要说是您的意思？”
“说是办公厅的意思。”王正阳靠回椅背，“他要是这点事就得我出面，这个县委书记就是提早了。”
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刚关上，红机就响了。
林辰摘下听筒，那头的人开口就报了身份。
“林辰同志，我是省委办公厅董文涛。”
“董主任，您好。”
“临水县政府门口的事，内参已经送到领导桌上了。我代表办公厅问一句，现场有没有失控的风险？”
“人散了大半，剩下的在街角，公安没动一个人，没有一例推搡。”
“散了是暂时的。”董文涛的语速放慢了，“两千多职工，背后是两千多个家庭，领导要求稳妥处置，这两个字你怎么理解？”
“董主任，给我三天。”
“三天？”
“三天内，临水把这件事彻底了结，绝不给省委添乱。了结不了，我自己给省委写报告。”
“这话我原样报上去。”
听筒里咔哒一声，没了动静。
林辰刚把红机放下，桌上的私人手机又亮了，屏幕上显示邓方平。
“林辰，门口的视频我看了，市长办公会上有人拍桌子了。”
“邓市长，给您添麻烦了。”
“客气话别说了，我跟你交个底。”邓方平咳了一声，“市里有个专项维稳账户，我能调两千万出来，你先把遣散费垫上，一人发一点，把这阵子扛过去。”
“邓市长，这钱我不能要。”
“你跟我较什么劲？两千万，够你把门口清得干干净净。”
“清得干净，也就清这一回。”林辰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今天市里拿钱替孙大富把窟窿堵上，他腾出来的那一千四百亩地，就永远腾不出来。”
“新能源产业园那三十个亿，人家等的是净地。”
“我在这儿软一下，那边的项目就永远落不了地。”
邓方平在那头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你小子，跟杨宇当年一个倔脾气。”
“杨书记当年是没钥匙，我手里有。”
电话挂了还不到半分钟，屏幕上跳出了苏晚晴的名字。
“林辰。”
她那边有人在说话，脚步声走远，过了几秒才安静下来。
“我刚在城投开完会，看见论坛上那个帖子，下面的评论骂得太难听了。”
“帖子不用管，标题连我职务都写错了。”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苏晚晴吸了吸鼻子，“我问过了，马德胜那十九项验收，省工信厅是能说上话的，我给我爸打个电话，让他跟工信厅打个招呼，标准放宽一点……”
“晚晴，别打。”
“为什么？”
“苏副省长一出面，那十九项条条框框是能松，可外头会怎么讲？”林辰走到窗边，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说临水的县委书记捅了娄子，老丈人跑来擦屁股。”
“谁是你老丈人了。”
“早晚的事。”
苏晚晴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完又没了动静。
“你要真靠他擦屁股，我这个县委书记就成了摆设，往后临水谁还拿我当回事？”
“那你答应我，别一个人硬扛。”
“不是一个人，还有两千多个工人跟我一块儿扛。你在城投那边，债务的事理顺了没有？”
“你少转移话题。”
“晚上给你打过去，好好说。”
手机刚放下，一串燕京的号码又打了进来，这回是楚成业本人。
“小辰，网上的舆情报告送到我这儿了。”
“大伯，这点事还惊动您。”
“两千人堵县委大门，这叫这点事？”楚成业的话里听不出责备，“全总那边我可以打个招呼，下个文件，要求各地工会做好去产能职工的思想工作，先把情绪压一压。”
“大伯，这个文件不能下。”
“说说你的理由。”
“文件一下，工人嘴上不说了，火气就转到地底下去。”林辰站在窗前，楼下街角还蹲着十几个穿蓝工装的人，“下回烧起来，就不止堵一回大门了。”
“他们要的是一个饭碗，靠上头的文件压不住，得拿真金白银的新饭碗去换。”
“你心里有数？”
“有。”
“三天够不够？”
“够。”
楚成业在那头笑了两声。
“行，你大爷爷昨天还问起你，我就跟他说，这孩子又犟上了。”
“替我给大爷爷问好。”
林辰挂断电话，长按电源键，屏幕黑了下去。
墙上挂着一幅一比五万的临水县地图，城西那一片被他用铅笔圈过好几遍，纸面都起了毛。
他拔开红色马克笔的笔帽，在宏达和东升两家水泥厂的位置上，各画了一个叉，笔尖用力，把纸面划破了一道口子。
“苏哲，进来。”
苏哲推门进来，看见地图上那两个红叉，脚步慢了半拍。
林辰拉开保密柜，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压着县委的骑缝章。
“你亲自开车，送去省城。”
“书记，这是给市工信局的整改说明？”
“给马德胜？”林辰把文件袋拍在他手上，“一个月前，我让县环保局老魏带人在城西蹲了三十个晚上，东西全在里头。”
苏哲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嘴张了张。
“一个月前，那会儿您还是县长啊。”
“当县长那天，我就知道那几根烟囱早晚得拔。”
“送到哪儿？”
“省环保厅，交到郑厅长本人手上。路上别停车，谁的电话都别接，到了用座机给我回话。”
苏哲把文件袋塞进公文包，拉链拉到头，转身出了门。
林辰回到窗前。
街角的人又散了一拨，只剩刘三靠着电线杆，手机贴在耳朵上，脑袋一点一点的，说完揣回兜里，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林辰看着他钻进一辆没挂牌的面包车，嘴角往一边扯了扯。
......
第二天上午九点，七辆公务车排成一溜开进县委大院。
马德胜第一个下车，拎着公文包，冲迎出来的王洪滔伸出手，握住了晃了好几下。
“王县长，市里七个部门，工信，安监，国土，人社，财政，审计，发改，全来了，够重视吧？”
“马局长辛苦。”
“辛苦什么，都是为了帮临水把关嘛。”
林辰站在台阶上没下去，看着那群人一个接一个下车，最后下来的是孙大富，西装扣子扣错了一颗。
县委大会议室，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马德胜把一摞装订册往桌上一撂，纸页摔出一声闷响。
“林书记，这是市工信局牵头编的去产能前置验收条款，两百零四页，咱们一条一条过。”
“马局长请讲。”
“第一条，设备清点。”马德胜翻开第一页，手指头在上面划拉，“宏达厂的设备台账跟现场对不上，县里没做第三方评估，这属于程序缺失。”
“第二条，职工安置方案没有在人社部门备案。”
“第三条，债权债务没有公示满三十天。”
他一口气念到第十七条，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十七处不达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