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厅长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林辰。
“小林县长,临水这一套组合拳,跳出了传统的土地财政陷阱,把农民真正变成了现代产业的合伙人。”
“省自然资源厅决定,正式将临水县列为全省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的核心试点样板。”
“省厅准备向自然资源部打报告,把临水经验推向全国。”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走?要不要把规模直接扩大到全县其他乡镇?”
林辰神色沉稳,没有露出丝毫年轻干部的浮躁。
“副厅长,饭要一口一口吃,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根本。”
“当前临水的核心任务,不是盲目摊大饼扩大试点范围,而是把南河村这首批三千亩地扎扎实实做成铁案。”
“安置房能不能按期高质量交付,引进来的企业能不能真正产生税收和分红,合作社的账目能不能经得起历史检验,这才是试点的生命线。”
“等这一批项目实现正向现金流回流,制度彻底跑通了,再考虑适度外溢。”
副厅长定定地看了林辰几秒,重重点了点头。
“年轻有为,难得的是没有被成绩冲昏头脑。”
当天下午,京州市委常委会上,李德光正式通报了省调研组的现场反馈,全票通过决议,将临水经验作为全市深化改革的第一标杆。
省委大院内,省委书记王正阳在省自然资源厅呈报的专报上提笔批示:“临水探索兼顾公平与效率,守住了农民土地权益底线,为全省乃至全国提供了宝贵解法,省委办公厅负责牵头全面总结。”
与此同时,市纪委专案组在泰和置业查封了涉及张维国案的二十多箱核心财务账册,办案人员的追查范围开始向更深层的市县干部利益链蔓延。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大片金红色的晚霞。
林辰独自一人站在南河村新建产业用房的平整地基前。
秋风吹动他的衣角,身后的推土机发出沉闷有力的轰鸣声。
苏哲穿过泥泞的施工便道,手里挥舞着一份印着汉东省委办公厅抬头、标有绝密字样的红头文书,快步跑到林辰身后。
“县长!燕京自然资源部办公厅和省委办公厅联合下达督办通知!”
“全国农村集体土地制度改革现场推进会,正式确定下个月在临水县召开!”
“文件要求,临水县政府主要负责人,在大会上作第一排位的典型经验汇报!”
林辰接过那份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红头文件,视线在主会场选址一栏缓缓停住。
......
临水县大礼堂坐得满满当当,前排是县四套班子,后排挤着各乡镇和县直部门的一把手,过道里还临时加了两排折叠椅。
林辰坐在主席台左侧第二个位置,面前的桌签上还印着县长两个字。
杨宇侧过身,手掌挡在嘴边。
“小林,一会儿周部长念文件,你别光坐着不动,底下几百双眼睛看着呢。”
“杨书记,您马上要去市里当副市长了,还惦记我这张脸。”
“最后一回以班长的身份操心,过了今天,想管也管不着喽。”
市委组织部长周立群清了清嗓子,把麦克风往跟前拉了拉,翻开手里的红头文件。
“同志们,现在宣读中共汉东省委的任命决定。”
“经省委研究决定,杨宇同志不再担任中共临水县委书记职务,另有任用,按程序提名为京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人选。”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杨宇起身朝台下欠了欠腰,又坐了回去。
“林辰同志任中共临水县委委员,常委,书记。”
掌声比刚才响了不止一倍,前排几个乡镇书记拍得手掌发红,后排有人伸长脖子往台上看。
坐在第三排的城关镇书记侧过脸,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二十八岁的县委书记,全省头一个吧。”
“青合镇那会儿我就说过,这人迟早要坐到这个位置上。”
“你说过个屁,你当时说他撑不过半年。”
周立群合上文件,目光转向林辰。
“林辰同志年轻,但临水这几年的成绩单就摆在这里,省委王书记在常委会上专门讲过,选干部要看实绩,看担当,不看年龄。”
“希望林辰同志不负省委和市委的信任,把临水的改革继续往前推。”
林辰起身,冲周立群点了点头,接过话筒只讲了三句话。
“感谢省委市委的信任,感谢杨书记这些年的托底。”
“临水的担子我接下了。”
“往后大家看我干什么,别看我说什么。”
杨宇走上发言台,工作人员捧上来一个红木底座,上面挂着一串铜铸的钥匙模型,底座刻着临水老工业区六个字。
“这串钥匙,是当年县里给城西工业区挂牌的时候做的。”
杨宇把底座托在手里,掂了两下,转身递到林辰面前。
“我揣着它八年,一直没敢拧开那扇门,城西那几根烟囱,是我在临水最大的心病。”
“今天交给你,锁怎么开,门后头的烂账怎么清,你说了算。”
林辰双手接过底座,铜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两声。
“杨书记,锁我来开。”
“门后头有多少烂账,我一笔一笔翻出来。”
散会已是上午十一点,林辰回到县委书记办公室,屋里的东西还没搬全,墙角堆着几个纸箱。
门被敲了两下,苏晚晴抱着文件夹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她没坐,把一张表格放在办公桌正中间,推到林辰手边。
林辰低头看了一眼,表头写着干部调动申请审批表,拟任职务一栏填着京州城投集团副总经理。
“什么时候递的?”
“上周五,市国资委那边已经走完初审了。”
“谁让你这么做的,苏副省长?”
“我自己。”
苏晚晴把文件夹搁在桌角,手指在夹子边上来回摩挲。
“你当了县委书记,我还在县里任职,就是你手底下的人。”
“我提拔也好,分管项目也好,外头的人会怎么说,任人唯亲,枕边风,这两顶帽子扣下来,你摘都摘不掉。”
“张维国刚进去,徐茂才的账还没查完,盯着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我不想成为别人捅你的那个口子。”
林辰的手指按在申请表上,半天没翻页。
“京州城投那摊子事,债务率高,历史包袱重,你去了不轻松。”
“我知道。”
“去了以后,我们一个月能见两回就算多的。”
“我也知道。”
林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按了按。
“两年。”
“最多两年,我带着临水的成绩单去省城,上你家门口敲门。”
苏晚晴低着头,指尖反扣住他的手。
“我爸那人,你是知道的,他眼睛里只有级别。”
“那我就干到他挑不出毛病为止。”
她笑出了声,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
“签字吧,林书记,别让组织部等着。”
林辰拿起钢笔,在同意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比平时慢。
次日清晨八点半,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准时召开。
会议室的大屏幕亮起,一张航拍图铺满整面墙,城西三片厂区挤在一起,几根烟囱往外冒着灰黄色的烟,把周边的村子罩得看不清屋顶。
林辰拿着激光笔,红点落在最大的那片厂区上。
“宏达水泥厂,东升建材水泥厂,丰源化肥厂。”
“三家企业一年的税收加起来不到四千万,排放占了全县工业总量的百分之六十一。”
“今年是全国去产能的攻坚年,国务院的文件大家都学过,临水不能等。”
红点在三片厂区上各点了一下。
“两个月,全面关停。”
新任县长王洪滔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戳了两下。
“林书记,这三家厂不是三个数字。”
“宏达九百多人,东升七百来号,丰源六百出头,加起来两千二百多个老工人,好些是一家两代都在厂里。”
“两个月关停,人往哪儿放,补偿款从哪儿出,一旦闹到县委门口,咱们刚压下去的土地风波还没凉透。”
林辰没接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装订册,放在桌子中间,封面印着中国制造2025的字样。
“王县长担心的,我比你想得多。”
“所以我不光要关,还要换。”
“腾笼换鸟,三家厂腾出来的一千四百亩地,全部规划成三电配套产业园,电池,电机,电控,一条链上的东西都在这里落地。”
几个常委同时抬起头。
“林书记,这不是画在纸上的东西吧?”
“我已经跟宁德时代体系里的一家二线pack厂谈了三轮,对方的条件只有一个,土地腾空,净地交付。”
“地一腾出来,三十亿投资马上进场,首期用工需求一千八百人,优先从老厂职工里招。”
会议室角落传来瓷杯磕碰的声音。
林辰转过头,列席的市工信局副局长马德胜正低头拿纸巾擦裤腿,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
“马局长,茶烫手了?”
“没事没事,杯子滑,杯子滑。”
马德胜把茶杯往桌子里侧推了推,脸上的笑挤得满满的。
“林书记这个规划好啊,市里一直想推,就是没人敢接这个硬茬。”
林辰看了他两秒,转回身,把激光笔的红点重新落在航拍图上。
散会后,马德胜没去食堂,拎着公文包快步下楼,钻进停在大院角落的黑色轿车。
车门一关,他从公文包夹层里摸出一部老式按键手机,按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到第三声就通了。
“孙大富,你他娘的这回算是撞上了。”
“马局,怎么了这是,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
“林辰刚在常委会上拍板,两个月,你们三家全关。”
“他敢,我那厂子养活了九百号人。”
“他连张维国都敢送进去,你算老几。”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
“马局,这些年我没亏待过你吧。”
“少跟我扯这些,你赶紧把厂里的事捋干净,别让人抓着把柄。”
“只要厂子保得住,今年的咨询费,我给你翻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