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音在听筒里急促地响着，嘟嘟的声音像是一柄柄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啪嗒一声。
那部红色的保密手机从郭建明无力的指尖滑落，砸在木质地板上，电池盖崩开，露出黑色的芯片。
郭建明的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顺着椅背哧溜一声滑了下去，毫无体统地瘫坐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那副擦得锃亮的无边框眼镜歪斜在鼻梁上，挡不住眼底深处涣散的光彩。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失魂落魄地呢喃着，手指在泥水浸湿的地面上无意识地抓挠。
“发改委的党组会...怎么可能这么快...中纪委怎么会...”
赵强站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面如死灰。
他两只手拼命往后缩，甚至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嵌进墙缝里，彻底跟地上的郭建明划清界限。
剩下的几名年轻随员更是面面相觑，手里拎着的铝合金公文箱咚咚落地，谁也不敢上前去扶这位昔日权柄滔天的副部级大员。
李德光站在长桌前，胸膛微微起伏，眼角控制不住地跳动着。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林辰一眼。
这位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一把手，此刻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甚至超过了刚刚得知两百亿估值的那一刻。
一个电话。
从周主任接通，到宣布停职、中纪委专机起飞，前后甚至没有超过五分钟！
能让发改委主要负责同志当场撕破脸皮，能让中纪委专案组连夜登机抓捕一名手握实权的副部级干部，这绝不是普通的政治博弈能够办到的。
林辰的背后，到底站着何等层次的擎天巨擘？
李德光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震撼硬生生压了下去，眼神重新变得威严而冷冽。
林辰缓步从李德光身后走出来，停在瘫软的郭建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郭董事长，地上的水还没干，坐着凉。”
林辰弯腰，捡起脚边的红蓝双色圆珠笔，插回自己的白衬衫口袋。
“青合镇的这两百亿，是八百三十六户动迁群众三年无家可归熬出来的血泪钱，是工地上三千名建筑工人顶着大雨三班倒浇筑出来的钢筋水泥。”
“每一分，每一厘，都在阳光下晒得清清白白。”
“想拿着权力的印把子来这里喝血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郭建明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嘴唇发颤，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两个小时的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缓缓流逝。
院子里突然响起了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四辆悬挂着省委和中央纪委特别通行证的奥迪A6轿车，缓缓停在青合镇政府楼下。
十余名身着黑色西装、神情冷峻的干部快步走上二楼，皮鞋踏在台阶上的声音整齐而沉重。
带头的是一名年近五十的清瘦男子，胸前别着鲜红的党徽。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目光径直落在地上的郭建明身上，从内袋掏出一份盖着鲜红钢印的公函。
“郭建明同志，我们是中纪委国家监委第二纪检监察室，奉中央纪委领导批示，现对你涉嫌严重职务违法、巨额利益输送问题立案审查，并依法采取留置措施。”
两名精干的办案人员上前一步，利落地架起郭建明的手臂。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郭建明的手腕上，在百达翡丽手表的反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郭建明像是一具被抽空了内脏的皮囊，任由两名干警拖拽着，鞋底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赵强也在一片哀嚎声中，被另外两名人员戴上约束用具带走。
会议室的大门重新关上。
李德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双手用力握住了林辰的手。
“林辰同志，打得好！打得太漂亮了！”
李德光的神情激动，用力晃了晃林辰的胳膊。
“这一仗，你不仅保住了青合镇几万名老百姓的切身利益，也为我们汉东省委、京州市委守住了底线！”
“你放心，回去之后，我亲自主持召开市委常委会，把青合城投列为京州市特级重点保护企业，市直各部门一律开辟绿色通道，谁敢伸手，纪委就剁谁的手！”
杨宇在一旁使劲鼓掌，眼眶有些发红。
钱安则是抹着满脸的冷汗，弓着腰凑到林辰身边，满脸堆着讨好的笑容。
“林县长，高瞻远瞩，真是有大智慧啊！县政府一定全力以赴配合青合镇的发展，绝不拖后腿！”
林辰神色依旧沉稳，微笑着向李德光点了点头。
“李书记过奖了，没有市委和您的鼎力支持，青合镇也撑不到现在。”
当天下午，汉东省委一号会议室。
省委书记王正阳听完秘书长马志广的紧急通报后，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朗声大笑。
笑声在中规中矩的省委大院里回荡，畅快淋漓。
“好一个林辰！好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
王正阳将桌上的内参卷起来，轻轻敲击着掌心。
“郭建明在京城仗着那点裙带关系，横行霸道了多少年，没想到一头撞在汉东的南墙上，直接撞得粉身碎骨！”
“志广，马上发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
王正阳站起身，走到省委大院的落地窗前，眺望着京州南部的方向。
“把青合镇的产城融合全链条模式，定为全省深化改革的一号工程，在全省十四个地级市全面总结推广！”
“对于林辰同志这样能打硬仗、敢打胜仗的年轻干部，省委要不拘一格降人才！”
夜幕低垂，青合镇政府顶楼的天台上，初秋的夜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林辰双手撑在冰凉的水泥栏杆上，俯瞰着脚下灯火璀璨的新城。
二期工地上，三十余台黄色塔吊依然在明亮的探照灯下转动着起重臂，装配式预制板在工人们的哨音中精准就位。
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嗡嗡震动了一下。
林辰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来自燕京的短信。
发件人只有两个字：大伯。
短信的内容同样简短有力：
“打得干净利落，你大爷爷看了汇报，很高兴。守住初心，继续前行！”
林辰看着屏幕上的字迹，嘴角扬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他按熄了屏幕，转过身。
身后，苏晚晴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正踩着微弱的月光，微笑着朝他走来。
......
“站在风口上不嫌冷？”
苏晚晴把一杯拿铁递到林辰手里，并肩趴在栏杆上。
温热的纸杯驱散了夜风的微凉，空气里飘散着浓郁的奶香。
林辰喝了一小口，指着远处十中新校区明亮的综合楼。
“看着这些灯光，心里踏实。”
苏晚晴侧过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轻颤。
“今天早上发改委周主任在免提里咆哮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冷汗，你倒好，连步子都没挪一下。”
“你就不怕郭建明狗急跳墙，真的让经侦硬来？”
林辰笑着用肩膀碰了碰她的胳膊。
“他跳不起来。”
“贪婪的人，往往最惜命，也最看重手里的权柄，他越是叫嚣得厉害，越说明他心里虚得厉害。”
苏晚晴抿嘴笑了笑，神情柔和下来。
“我爸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破天荒地在电话里叹了三口气。”
林辰挑眉。
“苏副省长叹什么气？”
“叹他自己以前是一叶障目，还让我转告你，省政府分管工业和招商的几个副秘书长，以后青合镇随调随用。”
苏晚晴偏过头看着夜空中的繁星，声音压低了些。
“林辰，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在体制内原来真的可以不用低头弯腰，也能把事情干得堂堂正正。”
林辰把手轻轻覆在她搭在栏杆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苏晚晴没有缩手，只是脸颊微微发烫，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任凭夜风吹拂着发梢。
第二天一早，青合城投董事长办公室的红木大门几乎要被敲破。
孙文博抱着一整摞蓝色的文件夹冲进来，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都歪了半边。
“林县长！晚晴镇长！疯了，彻底疯了！”
林辰放下手中的红蓝铅笔，无奈地指了指椅子。
“孙总，郭建明昨天刚被带走，今天又怎么了？”
孙文博把文件夹呼啦啦在桌上一字排开。
“红杉资本、高瓴资本、深创投，还有七家央企旗下的产业基金，今天早上派来的代表已经把临水县宾馆全包圆了！”
“这是今天刚送过来的十三份融资意向书，最高的一家开出了四百亿的整体估值，只要咱们拿出百分之十的股权，立刻无条件打入四十亿现金！”
苏晚晴拿起一份翻了翻，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百亿？这才过了一夜，估值直接翻倍了？”
孙文博满脸狂热。
“郭建明落马的消息在中枢内参上一通报，全国的顶级投资圈全炸锅了！”
“大家都看明白了，青合城投不仅资产扎实，更重要的是后台硬到了极点！这种兼具顶级政治信用和市场盈利能力的企业，在全国都找不出第二家！”
“林县长，只要您点个头，咱们账上立刻就能趴着上百亿的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