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建明端起青瓷杯，吹开茶叶。
“给他们发带编号的督办令，要求二十四小时内向部委联合办公室报备接收函。”
“一个处级编制都没满的乡镇平台，靠着政策漏洞吹起来的烂摊子，让他们交出来代管，是对汉东干部最大的保护。”
“派赵强立刻去现场封控资产，谁敢阻拦，按违规干预宏观调控立案审查。”
秘书快步退了出去。
三个小时后，红头传真跨越千里，吐在汉东省临水县委机要室的保密接收机上。
杨宇一把扯下带着温热油墨的纸页，快步冲进自己的办公室，反手把门锁死。
桌面上的电话尖锐叫个不停。
县长钱安推开套间小门走进来，脑门上全是一层亮晶晶的汗水。
“杨书记，发改委的传真你也收到了吧？”
杨宇把文件拍在桌沿上。
“《关于开展地方产城融合平台级统筹试点的指导意见》，还要把青合镇列为全国首批试点，限期划转股权给产业基金代管，这算什么名堂？”
钱安凑上前，手指颤巍巍指着最后那枚联合大印。
“老杨，这是发改委和 产业发展基金联合下发的红头文件，字里行间全是指令性条文，这哪是指导意见，分明是明抢啊！”
杨宇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青合城投上个月刚盘活八百多套安置房，中建七局垫资三十多亿进场，账目清清白白，凭什么由燕京一个基金来代管？”
钱安面皮泛黄，身子往前凑了凑，压着嗓门劝道。
“老杨，你糊涂啊，那是郭建明！正儿八经的副部级大领导，管着全国几千亿的盘子！”
“咱们临水县撑死了是个正处级架构，拿什么去挡部委的红头文件？真把部委联合调查组引过来，咱们俩谁能脱身？”
“听我一句劝，赶紧让林辰把公章和账目移交了，好歹还能保住头顶的乌纱帽！”
杨宇抬起眼皮，目光冷冽。
“交出去？青合镇那两家公司是全县好不容易盼来的金鸡，十几个亿的履约金押在里面，你让我当卖国贼？”
钱安跺了跺脚。
“杨宇！你这是拿临水县上百名干部的政治前途在赌博！”
杨宇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绕开他。
“我去找林辰，你少在县委散布恐慌情绪！”
县委后门，一辆普通的黑色帕萨特冒着细雨，一路向青合镇疾驰。
此刻的青合镇二期工地上，泥水飞溅，重型压路机发出轰鸣。
林辰戴着黄色安全帽，脚踩高筒雨靴，正蹲在排水管网旁，用皮尺测量预制构件的接口间距。
镇长苏晚晴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把一份防水公文袋递过去。
“刚接到市发改委小金的私人电话，燕京联合发文了，点名要青合城投交出全部控制权。”
林辰站起身，在手套上蹭了蹭泥土，没有接那个袋子。
“李书记怎么说？”
苏晚晴将伞沿倾斜过去，替他挡住斜飞的雨丝。
“李书记在电话里把办公桌拍得震天响，说部委的手伸得太长，但文件走的是机要专线，省里也有人开始动摇了。”
不远处，黑色帕萨特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工棚旁。
杨宇拉开车门，踩着半尺深的泥浆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脸色白得吓人。
“林辰，晚晴，进屋说！”
三人快步走进简易活动板房，杨宇将门砰地摔上，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传真纸砸在木桌上。
“看看吧，燕京直接下达的红头，白纸黑字写着强制划转，赵强那帮人已经在往镇上赶了！”
林辰拉开折叠椅坐下，从胸前口袋里掏出红蓝圆珠笔，低头仔细扫阅着每一行条款。
雨水顺着板房的铁皮屋顶滴答作响。
杨宇双手撑在桌沿，胸膛起伏不定。
“林辰，你跟我交个底，你背后到底还有没有能直接压制郭建明的人物？要是没有，咱们就得准备止损预案了！”
林辰抬起头，手里的红蓝圆珠笔在试点范围一栏重重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杨书记，你也是老体制内了，怎么被一张废纸吓破了胆？”
杨宇眼珠微凸。
“废纸？上面盖着部委的联合钢印，你管这叫废纸？”
林辰把纸页推回去，随手点了点股权划转那一行。
“我国《公司法》哪一条规定，部委的文件可以随意侵犯集体企业的合法财产权？”
“青合城投是镇集体资产控股的独立法人实体，我们既没有违规吸纳社会公众资金，也没有向财政申请一分钱补贴。”
“行政命令想直接没收市场主体的资产，这不叫指导意见，这叫违法行政。”
苏晚晴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眉宇间染上忧色。
“林辰，法理上我们站得住脚，可现实中他是副部级干部，如果上级省厅顺水推舟执行，我们不交公章就是违抗上级决定，性质完全不一样。”
林辰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热水递给杨宇。
“只要镇党委会不签字，市国资委不转接，他郭建明把文件印成金箔，也只能在燕京的办公室里挂着。”
杨宇捧着纸杯，热水烫得他手心微痛，整个人慢慢定下神来。
“林辰，你真打算硬顶到底？”
林辰迎着杨宇的视线，目光坦荡沉稳。
“青合镇的百姓等这几千套房子等了三年，中建七局三千多工人还在泥里泡着，我若是为了保住一顶帽子把产业拱手送人，我林辰今天就可以辞职回家种地了！”
杨宇眼眶微红，重重一顿茶杯。
“好！只要你小子不尿裤子，我杨宇今天就陪你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
“我立刻回县里，把钱安那帮软骨头看死，县委绝不会给燕京盖半个章！”
杨宇抓起外套，大步冲进雨中。
刚送走杨宇不到二十分钟，镇政府大院门口突然传来几声尖锐的汽车鸣笛声。
三辆悬挂燕京牌照的黑色别克商务车粗暴地横停在大门口，将电动伸缩门挤变形。
赵强带着六七名身穿深色西装的精干人员，手里拎着铝合金公文箱，杀气腾腾地闯入院内。
几名阻拦的门卫被对方随员一把推开。
赵强指着办公楼门厅，大声呼喝。
“ 产业发展基金进驻接管！所有人员待在工位不准走动，财务科在哪里？带路！”
二楼走廊尽头，镇财务科的实木门被赵强一脚踹开。
老财务科长刘建国护在两米高的大铁皮保险柜前，怀里抱着红皮账本，脸色发白却死死挡住柜门。
“你们是什么人！没有镇领导批条，谁也不能动公章！”
赵强将手中的红头文件直接甩在老刘脸上，纸页抽得老刘眼角微红。
“老东西，瞎了你的狗眼！这是部委联合批文！”
“ 基金依法代管青合城投全部账目与印信，你再挡着，就是妨碍执行公务，涉嫌侵吞国有资产，马上让你坐牢！”
两名年轻随员挽起袖子，上前一步就要抓老刘的胳膊，伸手去拧保险柜的密码盘。
老刘拼死拉住把手，嘴里大喊。
“林县长没发话！谁也不许动！”
赵强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强力螺丝刀递给随员。
“给我撬！我看谁敢担这个责任！”
砰的一声巨响！
财务科那扇厚重的防盗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踹平在墙壁上，震得门框上的白灰簌簌直落。
林辰带着四名身高体壮的工地巡查保安大步跨进屋里，浑身的雨衣还在往下滴着泥水。
带头的两名保安手持橡胶警棍，直接横插在保险柜前，将赵强的随员硬生生逼退了三步。
狭窄的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赵强被撞得后退半步，稳住身形，咬牙切齿地指着林辰。
“林副县长，你这是想暴力抗法吗？”
......
林辰缓步走上前，一把扯掉身上的塑料雨衣，扔在旁边的办公椅上。
他的目光像冰锥一样扎在赵强的脸上，声音不高，却震得屋里每个人耳膜发麻。
“这里是汉东省临水县青合镇人民政府，不是你燕京基金会的私人账房。”
“没有县委授权，没有法院查封令，跑到乡镇财务室强抢公章账本，你们这叫什么？这叫入室抢劫！”
赵强气极反笑，将公文包甩在茶几上，抖开那张带有红色抬头的文件。
“林辰，你别在这里混淆视听！部委红头文件在此，改革试点已经确立，我代表的是高层战略！”
“战略？”
林辰冷笑一声，一步跨到赵强面前，右手如铁钳般探出，毫无预兆地抓住了赵强手中的文件边角。
撕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