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宇哼了一声。
忽然仰头将杯中酒饮尽，整了整胸前的高级定制领带。
“林辰，我们森海公司足足有两百亿市值，拒绝我们的合作机会，是你们青合镇最大的错误！不信，你就等着瞧！”
“两百亿市值？”
林辰挑了挑眉毛，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手机。
他走到宴会厅侧方的多媒体控制台前，将手机数据线插进了备用投影仪的接口。
“啪嗒”一声轻响。
宴会厅正中央的另一块巨幅投影屏幕瞬间亮起。
红蓝相间的柱状图与极其密集的财务明细表，清晰地呈现在全场所有人眼前。
林辰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直接落在了第一排加粗的数据上。
“大家请看，这是森海园林上个月向证监会提交的补充审计材料。”
“截至今年第二季度，森海园林的应收账款总额高达一百四十二亿元，占了总资产的百分之七十以上！”
“所谓的两百亿市值，全靠各地地方政府尚未结算的市政绿化工程款在账面上硬撑着。”
全场一片死寂，原本推杯换盏的几名私募基金经理立刻停下了动作。
林辰滑动屏幕，调出了第二张现金流量表。
“更精彩的在这里，森海园林过去四个季度的经营性现金流净额，全部为负数，实际资产负债率已经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八十五！”
“周总，借新还旧的把戏玩得挺顺手，可一旦哪个地级市的财政稍微延期付款，你们公司的资金链，恐怕连下个月的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吧？”
几名持有森海园林流通股的机构代表脸色骤变，飞快地掏出手机打开行情软件比对。
周泽宇脸上的傲慢瞬间瓦解，额角渗出一层虚汗。
“你胡说八道！你这是商业诋毁，恶意造谣！”
他转过头，指着门口的几名身材高大的保安，气急败坏地吼叫起来。
“保安呢？都瞎了狗眼吗？把他的设备给我砸了，把这个招摇撞骗的乡巴佬给我轰出去！”
四名黑西装保安快步冲上台阶，伸手就要去抓林辰的衣领。
林辰身形微微一侧，步伐灵巧地避开了第一只伸过来的手，语气平静地对着麦克风开口。
“周总急着封口，是怕大家看明白你们森海园林外强中干的底裤吗？”
就在保安再次围拢上来的刹那，宴会厅厚重的双开木门被重重推开。
“谁敢动林副县长！”
一道中气十足的低沉嗓音从宴会厅后方传来，穿透了嘈杂的议论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深蓝色行政夹克、气度沉稳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名手提公文包、神情冷峻的法务人员。
台下的几位商界大鳄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是大夏建筑第七工程局的华东区总裁陈峰！”
“中建七局？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央企国家队啊，年营收几千亿的庞然大物，他怎么会来这种私人酒会？”
陈峰对周遭惊诧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了多媒体讲台前。
他主动向林辰伸出右手，脸上洋溢着诚恳的笑容。
“林县长，路上稍微有点堵车，我代表中建七局华东总部，没有来迟吧？”
林辰伸手与他紧紧相握，微微一笑。
“陈总时间卡得刚刚好。”
周泽宇看着突然插进来的陈峰，脑子里嗡嗡作响，结结巴巴地质问。
“陈...陈总？您这是什么意思？今天可是森海园林的上市答谢晚宴！”
陈峰转过身，冷冷地扫了周泽宇一眼，随后接过了林辰递过来的麦克风。
“周总，正好借着各位媒体和投资界同仁都在场，我代表中建七局宣布一项重大决定。”
“经中建集团党组与华东局常委会研究决定，中建七局已与汉东省临水县青合镇正式签署战略合作协议。”
“我们将以全额投资垫资的模式，整体承建青合镇东南教育园区、有轨电车站以及周边数千亩生态综合治理工程！”
“项目首期工程款三十五亿元，全部由中建七局自有资金解决，不需要地方财政担保，更不需要动用汉东本地银行的一分钱贷款额度！同时，我们中建集团整体，终止全部与森海园林的合作！并将就你司对我司的财务欺诈和贿赂相关人员，开展诉讼！”
整座宴会厅内响起了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全资垫资三十五亿！
这根本不是森海园林那种民营包工头能够比拟的体量与魄力。
坐在前排主桌的汉东省副省长苏志鹏，手里的茶杯盖当啷一声落回杯沿上，整个人呆立在当场。
他一直以为林辰只是靠着韩正邦和李德光的关照，在基层有些蛮劲的小年轻。
可中建七局是什么级别的巨无霸？
那是直属于国资委的特大型央企核心局，连他这个分管商务的副省长平时想请动陈峰吃饭，对方都要看行程排期！
林辰一个二十七岁的小年轻，区区副县长，凭什么能让央企老总亲自跑来站台？
周泽宇面色惨白如纸，双腿微微颤抖，张着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百亿市值与行业封锁，在真正的国家队面前，幼稚得如同一场闹剧。
林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神情自若地关掉了投影仪，拔下手机。
他迈步走下台阶，路过失魂落魄的周泽宇身旁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道了一句。
“周总，与其把心思花在抢别人的女朋友上，不如多看两眼你们森海园林明天的开盘股价吧。”
说着。
林辰淡定离开。
直到大门彻底合上，周泽宇才猛然回过神来，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他颤抖着掏出私人手机，疯了一样拨通了江淮省长办公室的专线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周泽宇带着哭腔嘶吼起来。
“爸！我被汉东一个姓林的乡巴佬给阴了！”
“中建七局在汉东砸了三十多个亿帮他撑腰，您马上给江淮住建厅下命令，把中建七局在江淮所有的在建项目全部叫停，封杀他们！”
......
江淮省政府大楼顶层的省长办公室内，厚重的羊毛地毯吞没了所有声响。
省长周建国听着电话里儿子语无伦次的哭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啪的一声脆响。
那支价值不菲的黑金签字笔被他重重拍在红木桌案上，笔尖直接折断。
“没出息的东西，遇到点挫折就只会找家里告状！”
周建国训斥归训斥，但护犊子的本能还是压过了理智。
森海园林是周家在资本市场布局的核心资产，绝不能在汉东折戟沉沙。
挂断电话后，周建国按下桌上的红机，接通了汉东省政府分管交通与基建的一位老相识。
“老李啊，我是江淮老周。”
“有个情况我想通报一下，关于两省交界的华东沿江高铁连接线项目，江淮省这边的出资配额，内部有些不同意见啊。”
电话那头的语气顿时变得客气而谨慎。
“周省长，这可是两省去年就定下的重点项目，怎么突然有变动了？”
周建国靠在宽大的皮椅上，手指敲打着桌面，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们江淮的民营龙头企业森海园林，响应号召去你们汉东参与城市建设，结果在京州市临水县遭到了极不公正的市场排挤和恶意诋毁。”
“如果一个地方连最基本的营商环境都无法保障，我们江淮的财政资金，又怎么敢轻易往那边投呢？”
......
这番带着明确政治绑架意味的暗示，像一阵狂风，当天下午就刮进了汉东省委常委会内。
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室内，气氛凝滞得如同胶水。
副省长苏志鹏率先推开手中的文件。
原本他不是省委常委，是没有资格说话的。
但商贸合作恰好是他的分管领域。
所以会议也就扩大到了他身上。
苏志鹏清了清嗓子发难。
“各位领导，我必须提请大家注意临水县青合镇近期的异常动向。”
“青合镇的个别主要领导同志，年轻气盛，盲目排斥外省优质上市企业，甚至把矛盾激化到了可能影响两省重大基建合作的恶劣境地！”
“江淮省的高铁投资如果撤出，全省下半年的固定资产投资增速直接要掉一个百分点，这个责任，难道由他一个副县长兼镇书记来承担吗？”
几位不清楚内幕的省领导低声交头接耳，似乎对青合镇的冒进颇有微词。
坐在下首的京州市委书记李德光猛然拉开椅子，重重一巴掌拍在椭圆会议桌上。
砰！
茶杯里的水花溅了一桌面。
李德光双目圆睁，指着苏志鹏的鼻子毫不客气地怒斥。
“苏志鹏同志，请你搞清楚自己的屁股坐在哪边！”
“中建七局带资三十五亿进场，手续合规，资金雄厚，是实打实支持我们京州主城外扩的国家队！”
“而那个森海园林是什么货色？高负债、高杠杆，跑来京州空手套白狼，甚至还要挟省里的交通规划！”
“你身为汉东省的副省长，不帮着本土的干部排忧解难，反而为一个外省的投机皮包公司张目，去割自己辖区老百姓的肉，你这是什么政治觉悟！”
李德光的怒火如雷霆乍惊，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苏志鹏被骂得脸色青白交替，嘴唇哆嗦着却不敢还嘴。
与此同时，远在青合镇党委书记办公室的林辰，也接到了李德光秘书小金打来的通报电话。
听完省里的争论，林辰面色平稳，挂断电话后按下了内线机。
“晚晴，叫孙文博和镇环保所的老刘带上移动硬盘，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厚实木门反锁。
林辰调出一份文件夹，推到了苏晚晴和孙文博眼前。
“周家想玩跨省施压，想借行政权力来整我们，那咱们就用市场和法律的尺子，彻底砸烂他的饭碗。”
屏幕上，是数十份带着红章的质量检测报告与高清偷拍照片。
孙文博倒吸一口凉气。
“林书记，这是森海园林在邻省修筑生态湿地公园的原材料台账？他们居然用重金属超标的工业废渣做土壤回填？”
林辰目光如炬，声音斩钉截铁。
“他们以为在汉东省内做的两个市政项目天衣无缝，实际上老刘他们早就取到了土壤和地下水样的实测数据。”
“晚晴，你把这份材料分两路，一路以匿名内参的形式报送省纪委，另一路以群众信访核实材料，直接递交到省环保厅厅长办公桌上。”
当天下午三点，汉东省环保厅联合省水利厅，由两位副厅长亲自带队，八辆环境执法监测车以四不两直的方式，直扑森海园林在京州市承建的江滨生态景观带工地。
钻探机轰鸣作业，当场从地下三米处抽出了带着刺鼻恶臭的黑色泥浆。
现场随行的国家级环境检测工程师看着试纸的反应，脸色彻底变了。
“重金属汞、铅含量超标七十倍，这根本不是营养土，这是彻头彻尾的化工有毒污泥，已经渗透到了地下水主管道！”
傍晚六点，汉东省环保厅在省政务公开网与全省各大主流媒体上，同时发布了加盖红章的突发环境事件通报。
通报用词极其严厉，勒令森海园林在汉东的所有在建项目立即全面停工，依法没收全部非法所得，并处以顶格行政罚款八千六百万元。
紧随其后，汉东省发改委根据省环保厅的联合会商结果，正式向全省下发红头文件。
鉴于森海园林股份有限公司存在严重环境违法行为与重大失信事实，自即日起，将其列入汉东省各级政府投资项目的联合惩戒黑名单，五年内不得参与任何市政招投标！
......
次日早晨九点半，沪深股市准时开盘。
森海园林的股票开盘瞬间，没有任何拉锯与挣扎，直接封死在下跌临停板上。
封单金额高达17亿元，整个分时图变成了一条毫无生气的绿色垂直线。
京州市区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行政套房内，周泽宇瘫倒在凌乱的大床上。
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财经频道的特停早报，手机不断弹出大跌预警。
短短十分钟，森海园林的整体市值凭空蒸发了整整六十个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