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那头传来一个极其低沉、甚至带着几分同情的声音。
“远舟同志，我刚刚从组织部干部一局的朋友那里，看到了明早要上部务会讨论的正部级推荐名单最终定稿...”
陆远舟闻言，心脏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
“名单…怎么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长长叹了一口气。
“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原本属于你的那个拟任人选，被临时替换掉了。”
电话那头的老吴甚至没敢多寒暄两句，在通知完这个消息后，便急匆匆挂断了线路。
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像是一柄钝刀子，在陆远舟的心口上来回割拉。
这位平日里在部委威风凛凛的副部长，整个人僵在原位，眼眶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的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指甲几乎要抠进坚硬的红木纹理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没有我…怎么可能没有我...”
“考察组的材料早就送进中枢了，何部长之前私下跟我谈过两次话，对我在全国水污染防治上的工作赞不绝口。”
“连发改委和财政部那边我都去走动过，所有的阻力都扫清了，明早就要上会公示了，怎么可能在这个关口把我拿下来！”
陆雪梅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顾不得擦拭，急忙上前扶住陆远舟的肩膀。
“二哥，你别急，是不是老吴看花眼了？这正部级的名额，怎么可能说换就换？”
陆志成也跟着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是啊大哥，老吴虽然在办公厅，但他毕竟不是核心圈子里的人，说不定是下面的办事员把初稿和定稿搞混了！”
“放屁！”
陆远舟猛地抬起手，将面前的青瓷茶杯狠狠扫落在地。
瓷片在昂贵的地毯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泼洒开来，溅在陆明远的皮鞋上。
“老吴是干部一局出来的老人，他在那个位置上呆了十年，什么时候看错过红头文件！更何况，他平白无故敢给我放假消息吗？如果不是已经定准的事情，这么大的事情，他能来随意刺激我吗？”
陆远舟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得像个破风箱，目光死死钉在陆景和身上。
“大哥，你现在还不明白吗？根本不是材料的问题，也不是考察的问题！”
“是上面有人直接发了话，一票否决！”
陆景和手里的打火机当啷一声掉在玻璃茶几上。
他身为省委常委，深谙中枢人事运作的潜规则。
到了正部级这个层面，除非有通天的手腕直接干预，否则已经走完考察流程的既定人选，绝不可能在开会的前夜被无声无息地抹掉。
能够绕过常规程序直接在名单上划杠的，整个系统里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负责掌管全党干部升迁任免的大闸门，正握在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楚成业的手里！
楚家，又是楚家！
陆景和的后背也冒出一层虚汗，喉结上下滚动着。
“远舟，你是觉得…是楚部长亲自下的手？”
陆远舟颓然靠在椅背上，像是突然苍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深得吓人。
“宋明华前脚卡死远晟公司的上市，稽查局连夜立案，后脚组织部的正部级名单就将我除名。”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巧合的双管齐下？”
“这是楚家在敲打我，不，这不是敲打，这是在断我们陆家的根！”
陆远舟转过头，看向此时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的陆明远和陆明哲，目光里全是冰冷。
“你们...你们这些趴在父辈身上吸血的蠢货！”
“你们这是是在断送我这三十年如履薄冰爬上来的仕途，你是在把整个陆家的前程，亲手推进悬崖！”
陆明远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灭顶的压力，再度跪到了地上，膝盖在地毯上磨蹭着向前，一把抱住了陆远舟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爸！我真的不知道林辰跟楚家有这种关系啊！”
“都是陆明哲！是他在电话里挑唆我，他说苏晚晴在青合镇天天跟林辰混在一起，说林辰给我戴绿帽子...我一时咽不下这口气才出手的！”
陆明哲听到陆明远在这个时候还要拉自己垫背，吓得脸色蜡黄，扑通一声也跪在了陆景和脚下。
“爸！二叔！我真没有故意挑唆！”
“我去青合镇考察项目，那个林辰态度狂妄得很，仗着手里有点实权，根本不把我们盛华集团放在眼里。”
“我就是跟明远随口抱怨了两句，我哪知道他会动用那么大阵仗去买水军黑人家啊！”
“闭嘴！你们两个畜生都给我闭嘴！”
陆景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当乱响。
他铁青着脸站起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年轻人，眼底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后怕。
“到了这个时候，你们两个还在推卸责任！”
一边骂着。
陆景和心中也不禁叹了口气。
刚才的兄友弟恭都特么是假的！
说实话...
如果是自己跟陆远舟之间，即便是出了这种问题，也绝不会如此互相攀咬的...
唉，小一辈真是越来越完蛋了。
陆景和冷冷看着陆明哲。
“陆明哲，我当初在汉东怎么警告你的？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青合镇的事情李德光盯得很紧，林辰这个人邪门得很，让你碰都不要碰！”
“你倒好，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就跑去给你堂弟递刀子！”
“你们以为你们是在算计一个正科级的镇党委书记，殊不知你们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陆远舟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怒气。
事情已经发生到了这个地步，再打骂这两个废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最紧要的，是止血。
如果不尽快把楚家的怒火平息下去，丢掉一个正部级的名额只是开始。
接下来，证监会的现场检查会引爆远晟公司的财务造假，进而牵扯出环保部下属协会的巨额利益输送。
到那时，等待他陆远舟的就不是能不能扶正的问题，而是纪委专案组什么时候敲门的问题！
陆远舟猛地睁开眼，目光凌厉地看向陆明远。
“陆明远，给老子站起来！”
陆明远抽泣着，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来，连头都不敢抬。
陆明哲跪在地上，眼巴巴看着陆远舟。
叔，我呢？
还有我啊！
你虽然不是我老子，但你看我就这么跪着，合适吗？
陆远舟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背上的茶水，声音冷得像深冬的冻土。
“明远，你现在立刻给那个保荐总监打电话。”
“通知他们，主动向证监会撤回上市申报材料，就说公司决定重新规范内部治理结构，自愿放弃本次Ipo申请。”
陆明远心头狠狠一颤，抬起头，满眼的不甘心。
“爸！撤回材料？那前期的两千多万承销费和中介费全打水漂了！而且一旦主动撤材料，以后三年内都不能再报了！”
“我让你撤你就撤！”
陆远舟的声音猛地拔高，指着陆明远的鼻尖怒吼。
“你还想着上市？你还想着钱？你知不知道稽查局现场检查意味着什么！”
“那是穿透式核查！只要查出你那几个大客户的法人是部里退休干部的亲属，你老子明天就得去纪委报到！”
“把材料撤回来，把所有账目全部封死，明天一早把公司账上所有的关联交易全部结清，哪怕割肉赔钱，也得把窟窿给我填平了！”
陆明远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反驳半句，慌忙从口袋里掏出备用手机，跑到包厢外面的走廊上去打电话。
陆远舟转过身，看着面色凝重的陆景和。
“大哥，明远这边我能用断尾求生的办法强行按下去，但这件事，还是得做点事情，才能弥补...”
陆景和点了点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找楚家？”
陆远舟摇了摇头，满脸苦涩。
“楚家怎么可能见咱们？现在都说误闯天家...可实际上，天家又哪里是那么好接触到的？”
陆景和闻言，不禁沉默起来。
弟弟说的不错...
确实，天家哪里是那么好处接触的？
即便陆家两代经营，爬上了如今省部级的位置，跟人家比起来，想登门拜访一下，也是办不到！
陆远舟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眼神极其复杂。
“楚家的态度很清楚了...而这件事的根子，就是明哲明远两个混账！楚颜是楚老爷子的掌上明珠，楚家老大唯一的女儿！这样的身份，被那个叫林辰的救了，还献了血...这样的人情，他林辰，就算打上了楚家的标签！这能乱动吗？
现在楚家既然已经给林辰出了头，如果咱们不认错，这个事情，是揭不过去的...”
听到这话。
陆明远忍不住道：“爸...那林辰只是个小小的正科级，就算他救了那个什么楚家千金的命，楚家随便报答他一下也就算了！现在我的公司上市黄了，亏掉几十亿啊！您提正部也泡汤了！这么大的损失，还不够吗？还要去认错？这...”
陆远舟淡淡道：“宰相门前七品官的道理，你还不懂么？楚家的威严不容侵犯！起码，我们这样的小家族，在人家面前，还不够看！这天底下，弱肉强食的道理，永远都错不了！”
陆远舟的话音落下。
包厢里顿时死一样的沉寂，残留在桌面的茶渍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陆志成和陆雪梅坐在原位，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远舟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水晶吊灯，久久没有说话。
陆景和把手里的半截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打破了屋内的窒息。
“远舟，现在叹气没用，事情既然到了这个份上，总得拿个章程出来。”
陆远舟慢慢坐直了身子，脸色苍白得厉害。
“大哥，这件事必须做绝，做得稍微慢一点，咱们全家都得掉层皮。”
陆景和点了点头，侧过身子看着他。
“你说，具体该怎么做？”
陆远舟看了看缩在墙角的陆明远和陆明哲，声音沙哑。
“第一条，解铃还须系铃人，楚家既然为了林辰出手，那所有的火气就全在林辰身上。”
“大哥，你在汉东是省委常委，你想想办法，能不能把林辰直接提拔起来？”
“如果京州那边不好弄，你能不能把林辰调到你们吕州去？”
“只要他肯去吕州，你给他最好的资源，给他副处级，甚至破格重用他。”
陆景和苦笑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远舟，你想得太简单了。”
“京州市委书记李德光是个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把青合镇当成了宝贝疙瘩，我都知道林辰帮助楚家的事情，李德光只会知道的更清楚...”
“我要是伸手去京州抢人，李德光当场就能在常委会上跟我掀桌子。”
陆远舟摆了摆手，神情严肃。
“试一试总没有坏处，就算调不过去，你在省委常委会上替林辰说话，总可以吧？”
“上面要看的是咱们的态度，只要咱们陆家摆出全力扶持林辰的架势，楚部长的气消了一半。”
陆景和思索片刻，缓缓点了下头。
“行，这个我去运作，只要有机会，我就在省里替林辰请功。”
陆远舟转过头，凌厉的目光落在陆明远身上。
“第二条，就是你们这两个孽障去擦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