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三声，听筒里传来陆景和略显疲惫的声音。
“明哲，什么事啊？”
陆明哲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急促。
“爸，京州市委宣传部刚才发了邀请，明天要组织几十家主流媒体，全部开进临水县青合镇搞现场公开采访...您说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王正阳要捂盖子吗？这怎么还公开起来了？还是说，这只是京州市委自己的想法...那就跟李德光有关了...您看这是怎么回事？”
陆景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办公椅转动的咯吱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消息确切吗？”
陆明哲连连点头，道：“千真万确，省城晚报的赵彬刚给我打了电话，说是各家媒体都接到了正式的采访公函，爸，这件事我没看明白...按理来说，京州市委不可能跟省委唱反调啊...李德光还敢违背王正阳的意志不成？亦或者说，李德光个人对林辰有意见？想用媒体公开监督来曝光林辰？可是这样不也把京州连累了吗？而且，省委调查组就在那里，到时候媒体一闹，影响了调查结果，那也不合适吧...所以，一时间我也想不清楚这其中的关键，所以想跟您请教请教。”
陆景和闻言，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这有什么想不清楚的？首先，市里不服省里是汉东的一贯传统...李德光不听王正阳的话也很正常。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王正阳的领导权威还是有的。主要原因是，李德光想要明哲保身...”
听到这话。
陆明哲有些不解道：“爸，我没明白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德光明哲保身？”
陆景和淡淡道：“李德光这一次换届，眼里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冲击省长的位置！李德光政绩斐然，也有上级欣赏他，更进一步的机会很大！而现在，林辰的事情，无异于在给京州，乃至于给李德光抹黑！这种情况下，他当然想置身事外了！”
说着。
陆景和道：“要置身之外，只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李德光雷厉风行，马上查处青合镇的事情，有关责任人该抓的抓，该处分的处分，事情该纠偏就纠偏！如此一来，万事大吉！不过，有王正阳力保，有那位贵人的面子，李德光敢吗？他不敢！那么，只能采取第二个办法，京州市委置身之外，开诚布公！市委书记李德光大义凛然，广邀媒体，阳光调查，阳光办案！最终是什么结果，他李德光都能占住道义！
反之，如果这件事情最终结果真的是青合镇出现了重大失误，而王正阳捂盖子成功，那最终结果，一定不会伤害到王正阳这个省委书记，更大的可能是，李德光这个市委书记要受到牵连，无论是官声还是晋升，都要受影响！所以，这个时候，李德光选择置身之外，引入媒体监督力量，显示自己跟王正阳不一样，那就够了。这也算得上是官场上的一种软抵抗，或者叫，事后纠偏！你明白了吗？”
听到这里。
陆明哲不禁摇摇头。
“还以为这里面有什么门道...说白了，就是大家都上床了，李德光给自己穿了个贞操带...出了问题，他把贞操带亮出来，大家就明白跟他没关系了！”
陆景和怒道：“闭嘴！你说的这是什么狗屁话！”
陆明哲干笑一声。
“爸...我骂李德光呢...”
“你老子我跟李德光是平级！”
陆明哲无奈道：“是...我...我乱说...”
陆景和哼道：“还有事吗？没事挂了！”
陆明哲道：“没...”
嘟嘟嘟——！
电话那头。
陆景和已经干脆利落挂掉了电话。
陆明哲无奈叹了口气。
老爷子这火爆脾气...
不过。
现在既然知道李德光什么想法。
陆明哲心里就有数了。
既然李德光要置身事外。
自己大可以推波助澜一下。
坑一波林辰再说！
舆情汹汹，即便王正阳想要捂盖子，到时候全网都是铺天盖地的照片、报道和讨伐声，他也扛不住。
林辰到时候即便不被处分，也得被调走！
陆明哲正准备给赵彬打电话。
忽然。
陆景和的电话打了回来。
陆明哲愣了愣，接起电话。
“爸，什么事？”
“明哲，你跟我说老实话，这一次青合镇舆情的事情是不是你搞出来的？”
陆明哲摇摇头，道：“不是我！”
陆景和哼道：“不是你为什么会有记者联系你询问这件事情？你以为我是老糊涂吗？你对青合镇还真是贼心不死啊！我不是告诉你了吗，现在的青合镇也好，林辰也罢，那就是个雷！不要轻易招惹！招惹的后果你我承受不起！”
陆明哲无奈道：“爸，真不是我...我完全不知情啊！我的心思都放在开发新项目上，早就对青合镇那里死心了...”
陆景和冷冷道：“陆明哲，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一定不要掺和到这其中...否则，真的惹出什么事来，你就忘了你有我这个老子吧！”
说着，陆景和挂断了电话。
另一边。
陆明哲冷汗直冒。
娘的...
老头子真贼啊...
一点事情他就能分析出大概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一次陆明哲只是联系了很少一点记者，绝大多数媒体和记者都是陆明远联系的。
他只是给陆明远提供了一些青合镇的资料...
到时候坑也是坑陆明远。
不过，陆景和的电话倒是提醒了陆明哲。
算了，自己不参与这件事就好了。
还是跟陆明远说吧。
很快。
陆明哲将电话拨给了陆明远。
电话那头。
陆明远心情不错。
“什么事啊大哥？呵呵...我看那个林辰倒霉了吧？全网都在骂这个白痴！真是活该啊...给手底下高管开那么高的待遇，搞什么？他以为他是谁？
我这还是上市公司呢，手底下的副总裁一个月不过6万，到了年底加起来也就发100万出头...还是税前。他这税后敢给到650万，简直是疯了！算上税都1000多万了！这不是明摆着输送利益吗？被查也是活该！”
另一边。
陆明哲干咳一声，道：“明远，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情...”
“什么事？”
“汉东省委成立了调查组，要对青合镇这个事情进行调查！”
“那是好事啊！”
陆明哲淡淡道：“正好现在有个事，京州市委宣传部组织了一批新闻媒体，要去青合镇现场进行采访报道！我特意跟你说一声，你知道的，这一次的新闻媒体都是你组织的...我这边确实都联系不上几个人，想在其中用点力也用不上...所以就跟你说一声，你看看是不是再联系一下那些人？”
陆明远兴奋道：“这不是好事吗？这些记者到了现场，报道一写，照片一拍，那个林辰不是死定了？去现场就对了！行，这件事你别管了，我马上联系那些媒体...林辰就等死吧！老子要把他一脚踩死！”
听到陆明远的话，陆明哲连连点头。
“唉，还是你厉害，我还在这里发愁该联系谁呢，你这轻轻松松就把事情搞定了...”
陆明远得意一笑。
“圈子不同，没办法！别看你爸现在跟我爸一个级别，但用不了多久，我爸级别就比你爸高了...至于我，更是早就比你强了...你放心，回头我拉你来京圈这边，给你随便介绍点人脉，也够你受用不尽的！”
陆明哲满脸感激。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客气！我以前看你不顺眼，是因为你明明家里面没什么本事，还总是那么傲！现在看你就顺眼多了，因为你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你说对不对？”
听到陆明远的话，电话另一头的陆明哲险些骂出声来。
这是什么王八蛋...？
怎么会这么狂啊？
如果不是担心林辰背后有人，老子用得着找你？
娘的...
陆明哲一边心中痛骂，一边假笑着。
“你说的是...我现在确实是在摆正自己的位置，还是得谢谢你帮我找准位置啊...”
“不客气，都是兄弟嘛...应该的！”
片刻后。
陆明哲挂断了电话，满脸轻松。
随后又拨通了给赵彬的电话。
“喂？陆少，什么指示？”
陆明哲笑道：“老赵，明天去青合镇的采访，你就跟着主流媒体的调子写吧...无所谓！大家怎么说，你也跟着就是了...”
“好嘞陆少，一切都按您的指示来！”
......
燕京的红墙内，干部任免会议刚刚结束。
楚成业步履匆匆走出会议室，直接来到走廊尽头的空置休息间。
房门闭合的刹那，他拿出手机，翻出了中枢宣传部网络舆情司司长的号码。
电话响了半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司长齐长胜恭敬的声音。
“楚部长，您好，请问有什么指示？”
楚成业语气严肃。
“齐司长，这两天各大门户网站还有微博上，挂在榜首的汉东省京州市青合镇城投舆情，你注意到了吗？”
齐长胜在听筒那头立刻回应。
“报告领导，这件事我们司里今天上午刚建档，京州市下辖一个正科级建制的乡镇城投，被曝出给三名职业经理人开出上千万元总薪酬，目前相关话题在全网阅读量已经破了八千万...这件事涉及的舆情不小，我们也准备上报中枢办公厅，作为舆情参考。”
楚成业手指在窗台边缘轻轻划过，语调微沉。
“我不要看这些表面数据，你抓紧时间把底子摸清楚，这个热搜到底是单纯的新闻事件自然发酵，还是背后有人有人在故意操弄...”
齐长胜立刻听出了话里的分量，当即表态。
“明白了楚部长，我亲自盯着网络监测中心的技术团队，尽快查明情况，半小时...不！10分钟内拿出核查结果给您过目。”
“拜托了。”
“领导客气！”
楚成业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了两分钟外面的银杏树。
片刻后。
微博上关于青合镇和林辰的热搜已经全部撤下。
之前发过帖抨击青合镇和林辰的账号几乎全部都被封禁...
同时...
某个王姓老总正满头大汗地跟齐司长解释具体情况，同时表示自己愿意认罚...
......
另一边。
楚成业调出了林辰的私人号码。
远在汉东青合镇的办公室里，林辰刚送走杨宇和钱安，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林辰看了一眼来电号码。
立刻滑开接听键，态度恭谨。
“大爷。”
楚成业听到年轻而稳健的声音，心口稍稍松缓，但语气依旧带着敲打。
“林辰，网上的舆情是怎么回事？你又遇到什么麻烦了？网上那些账目又是怎么回事？你们青合镇那个平台公司，到底有没有违规发放薪酬，甚至搞利益输送？”
林辰在桌前坐定，坦然作答。
“大爷您放心，城投公司是镇属集体所有制，不占财政预算编制...我们开的年薪是合法合规的。我们聘请的孙文博、陈海波、周振南，原本在民营头部房企和央企建筑公司就是年薪数百万的高管，青合镇想把烂尾楼和教育新城一次性盘活，基层干部的经验根本不够用，只能用市场化机制引才，而且我们签了极为严苛的对赌追索协议，完不成目标，预支薪水必须全部原路追缴...整个程序都没有任何问题，网上那些事情，纯属是栽赃污蔑！再加上媒体推波助澜，才搞得一发不可收拾...我其实是被冤枉的！”
楚成业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
“做事情搞那么大手笔干什么？你才二十七岁，这么着急出名干嘛？在基层本就惹眼，这次动辄几百万几千万的数字被捅出去，全国网民都盯着你！当官还是低调一些的好，别总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林辰无奈笑了笑。
“大爷，我比谁都想低调，这三个月青合镇进出工地的人全部签了保密协议，我严禁对外界发通稿，就是怕树大招风，可谁能想到，县住建系统的底单会被人偷拍出去，这真是无妄之灾了...”
楚成业眼神微微一凝。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有人在背后害你？”
林辰闻言，沉默片刻。
“大爷，您想听实话吗？”
“说吧。”